陸振山把那張器材領用單翻過來,背面赫然寫著:"顧長山,批。鋼索測力計兩台,計時器一台,撥號盤組件六套。"
日期是地震前四十六天。
軟軟沒有吭聲,先用鉛筆描了一遍領用單上的簽字筆跡,再拿它和招待所信件的署名做比對。
"陸爺爺,顧長山簽字的習慣是'山'字收筆帶一個重頓,但領用單上最後一筆太輕,寫在下面的人叫他'長山叔'。"
"顧長山早年帶過礦區維修隊,底下的人叫他長山叔不奇怪。"陸振山把計時器翻了個面,扣在桌上,"你只要解我的題,其他交給保衛處。"
"可這個計時器和信上用的零件,是同一批東西。"
顧寒霆伸手抽走軟軟手中的鉛筆,又把那張領用單推回陸振山面前。
"陸總工,這套計時器是哪年哪月從顧長山手裡領出來的?"
"去年四月,西山礦的移交清單上寫明'計時器兩台,去向:檢修培訓用'。"
"誰簽收的?"
"檢修組長叫丁大柱,三天前已經死於塌方。"
院子裡安靜下來,軟軟把那三張草圖疊好放進筆記本,沒再追問。陸向北蹲在計時器旁邊,拆開外殼,忽然停住手。
"陸爺爺,這根彈簧斷了,但斷口是舊的,計時器停在三十七秒,說明它斷在一分鐘以內。"
軟軟湊過去看,沒有動手,只讓陸向北把斷彈簧拿出來平放在白紙上。
"斷口有鏽,彈簧本身卻油亮——它是換上去的舊件,不是原裝。"
陸振山讓助手拿來備用彈簧,又親自用放大鏡看了斷口處的紋理。
"原裝彈簧是正旋,這一根是反旋,外面的人買不到研究所配件,但西山礦的老倉庫里有。"
"顧長山批的那一批,可能就是為了修這台機器。"軟軟拿起紙上的斷彈簧,放在計時器底座的凹槽里比了比,"它卡進去的時候正好頂住秒針,秒針走不動,整台機器就停。"
"第三題,讓不識字的人看懂它壞了,你打算怎麼做?"
軟軟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拿出大會發的筆記本,翻到空白頁,畫了一條線、兩個圈。
"把正常秒針能走到的地方塗綠,把卡住的地方塗紅,中間寫一個叉,不識字的人看見叉就知道壞了。"
"漆幹了以後,工人還是會誤判。"陸向北指著計時器背後的調整螺絲,"萬一他擰了這個呢?"
"在綠色區域畫一個箭頭,上面寫'不准擰'。"
"不識字的也不認識'不准擰'三個字。"
"那就畫一隻手,手指朝外,旁邊再畫一把鎖。"
陸振山把斷彈簧放回信封:"這一題你算過了。第二題,只許換一個零件,讓它恢復正常。"
軟軟盯著計時器看了好一會兒,把斷彈簧取出來擱在桌上,又從工具箱裡找出一根長度相同的細銅絲,彎成圈套在原位。
"不用換彈簧,加一個銅圈,卡住斷口,它就能繼續走。"
"銅絲會磨損齒輪。"
"銅圈磨在彈簧上,彈簧是鋼的,先磨壞的是銅。銅圈壞了可以換,換一次頂三到六個月,不耽誤幹活。"
陸向北試著把銅圈套上,再用鑷子輕輕轉動秒針,計時器果然重新走起來,走到四十七秒時又卡了一下,但很快越了過去。
"第一道題,它為什麼會停——因為反旋彈簧裝反了,它把秒針頂死。"
陸振山合上工具箱,把一張白紙推到軟軟面前。
"你畫一下故障的邏輯:誰裝的、為什麼裝反、舊件從哪裡來。"
軟軟拿起筆,把顧長山的領用單、西山礦的移交表、招待所仿製測力計、計時器反旋彈簧串成一條線,在末尾畫了個問號。
"顧長山想要什麼?"
"他偷換的報名表已經被攔截,仿製測力計也沒帶走,儲物間的鑰匙現在在我手上。"顧寒霆把鑰匙牌翻了個面,"他下一步會親自來拿。"
話音剛落,警衛推門進來,手裡舉著一封剛截獲的電報。
"顧司令,電報發往縣城臨時教室,署名'長山',內容只有六個字:'明日我來取件'。"
陸振山把計時器鎖進鐵皮櫃,轉頭看向軟軟。
"第三題你答完了。從現在起,你就是我陸振山的學生,不用等學校批文,我直接向教育部備案。"
軟軟把筆記本收進紅布袋,抬頭問他。
"陸爺爺收學生要拍三張照片嗎?"
"一張就行,你拿回去給你媽看。"
陸向北把那塊模擬紅牌拆下來,又畫了一張改進圖,塞到軟軟的筆記本封皮里。
"警示裝置還沒通過泥水試驗,你回縣城後繼續畫,把卡扣改到外殼底部。"
軟軟用左手按住那張圖,翻到背面空白處畫了一根斜線。
"底部容易沾泥,不如改到側面,用一根拉繩控制,平時掛在外殼上,用時一拉就開。"
"拉繩會纏住。"
"用鐵環卡住,拉繩穿過鐵環,只露一個頭。"
"鐵環會生鏽。"
"用黃銅,一個銅環能用三年。"
陸向北不再爭,把鐵環位置改了,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:"銅環採購編號:西礦配件甲三—〇七。"
顧寒霆把那張改良圖折好,夾進自己的文件夾。
"回縣城以後,每天最多畫半小時,右手再疼就不許碰鉛筆。"
"爹爹,媽媽說等軟軟十歲才准學機械。"
"現在是陸總工的教學安排,你媽那邊我去說。"
軟軟伸手拉住他的袖口。
"爹爹先把報名材料的事結了,再去告訴媽媽。"
"好。"
院門外的警戒車已經發動,保衛人員把程秋月和中年婦女分別帶上兩輛吉普。顧老爺子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封剛寫好的信。
"軟軟,爺爺已經把家規謄了三份,一份留大院,一份送軍區,一份你自己收著。"
軟軟接過來,沒打開,先問:"爺爺的紅紙花還做嗎?"
顧老爺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胸襟,笑了笑。
"做,等你下次回家,爺爺糊一朵大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