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縣城臨時教室的鐵門還沒有完全打開,一輛落滿煤灰的麵包車便停在門外。
車上下來一個穿藍工裝的男人,帽子壓得很低,手裡提著兩個灰布袋。他繞到教室後牆,掀開第三扇窗的插銷,翻身進去。
教室里二十張課桌整齊排列,靠牆的檔案櫃已經換了新鎖。男人蹲下來,從鞋底抽出一把細鋼片,插進鎖芯撥了兩下,鎖簧彈開。
他剛拉開第二層抽屜,教室前門就被推開。
"顧長山,你等的人不是明天到嗎?"
男人緩緩直起身,帽子下面露出一張瘦長臉,顴骨上有一道舊傷疤。他沒有回頭,手卻摸向褲袋。
"寒霆,你帶了多少人?"
"夠用。"
顧長山慢慢轉過身,看見顧寒霆站在講台旁邊,左右各有兩名持槍戰士。教室後窗外,陸向北正舉著一塊反光鏡把陽光打進來。
"你讓一個孩子當觀察哨?"
"她比你穩。"
顧長山拉開褲袋,把裡面的東西扔在桌上——一隻空信封,一截斷彈簧,一把黃銅鑰匙。
"我不拿獎章,也不要報名材料,我只想見見軟軟。"
"她不在縣城。"
"在不在,你我說了不算。"顧長山把鑰匙往前推了推,"你讓她看這把鑰匙,她知道在哪。"
顧寒霆沒有接,只做了一個手勢。陸向北從後窗翻進來,把那塊反光鏡掛在椅背上,然後走到講台前,拿起鑰匙翻了個面。
"鑰匙牌上刻著'七九四三',和招待所儲物間的灰布袋編號一樣。"
顧長山忽然笑了:"你告訴軟軟,顧長山沒有要她的獎章,我只要她幫我把那個計時器修好,修好我就走。"
"計時器已經在陸總工的鐵皮櫃裡。"
"修好的是她,不是機器。"顧長山敲了敲課桌面,"你讓她回來,我親自和她說。"
教室外響起汽車剎車聲,門被推開,軟軟拄著手杖走進來,身後跟著陸振山和兩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。
軟軟沒有看顧長山,先走到課桌前,拿起那把黃銅鑰匙,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三秒,然後輕輕放回原處。
"這把鑰匙不是開儲物間的,是開西山礦舊倉庫的。鑰匙邊緣有煤灰,說明它最近用過。"
顧長山眯起眼睛:"你連倉庫鑰匙都認得?"
"西山礦的鎖芯是特製的,比普通鎖短兩毫米,這把鑰匙尖上有打磨痕跡,只有磨短了才能插進去。"
陸振山在門口放下工具箱,把計時器擱在講台上,面朝顧長山。
"你要的計時器在這,修好了,但彈簧不是你的那根。"
"我不要計時器,我要那批領用單。"顧長山把帽子摘下來扔到桌上,"領用單上有我簽的字,誰拿到都能定我的罪。"
"簽字已經比對過了,不是你簽的。"
顧長山面色一滯,目光移向軟軟:"誰認的?"
"軟軟認的。"顧寒霆把那張領用單複印件攤開在課桌上,"你的'山'字收筆重頓,這張單子上沒有。"
顧長山沉默了幾秒,忽然笑了,笑得全身發顫。
"我教她看筆跡的時候,她才六歲。"
軟軟把手杖靠在講台邊,從紅布袋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來放在顧長山面前。
"這是你教軟軟寫的第一個字,'山',筆跡里有頓點。"
顧長山低頭看著那張發黃的紙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。
"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信那批領用單?"
"軟軟信證據。"
陸振山把計時器收進工具箱,拍了拍陸向北的肩膀。
"去把麵包車搜一遍,灰布袋裡還有東西。"
陸向北翻過車窗,在后座下面摸出一個鐵盒,盒蓋上用膠布貼著同一張領用單的複印件。他打開蓋子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套撥號盤組件,全部是西山礦的庫存鋼印。
"這些也是你從礦上拿的。"陸振山一個一個查過編號,"再加上招待所的仿製機,你湊了一套完整的改造線,就差軟軟的腦袋。"
顧長山不再笑了。他坐在課桌旁,雙手擱在桌面上,抬起頭看著軟軟。
"你媽預產期還有幾天?"
"七天。"
"你回去告訴她,顧長山欠她一句對不起。"
軟軟拄著手杖走到他面前,把那張寫有"山"字的紙折好,放回紅布袋。
"這句話等媽媽聽見才算數。"
"我見不到她了。"
軟軟從布袋裡拿出大會發的筆記本,翻到最後一頁,那裡畫著一張簡圖——一根扁擔,兩塊墊磚,一個水塔。
"你教過軟軟撬石頭,軟軟記得。"
顧長山低下頭,沒有再說話。保衛人員上前帶他離開時,他走過軟軟身邊,停了一步。
"那把銅鑰匙留給你,倉庫里還有一件東西。"
"什麼東西?"
"你不知道的時候,比知道的時候有用。"
教室門關上以後,陸向北拿起那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實在看不出名堂。
軟軟把鑰匙裝進布袋,扣好扣子。
"回去再說。"
……
西山礦舊倉庫的鐵門已經鏽了一半,門鎖卻鋥亮。
顧寒霆帶著軟軟走到門前,把鑰匙遞給她。軟軟接過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兩圈,鎖舌彈開,鐵門吱呀一聲推開半扇。
倉庫里堆著廢料、舊皮帶、半截鋼軌和十幾隻落滿灰的油桶。最裡面靠牆放著一隻木箱,箱蓋沒有上鎖,翻開後是一沓手寫圖紙。
軟軟一張一張翻過去,全是她六歲時畫的塗鴉——扁擔撬石頭的草稿、水塔紅旗的位置、煤棚通風口的尺寸,旁邊還有顧長山的批註:"支點左移兩寸""紅旗應舉高一臂""這裡少算了一根撐木"。
最後一張紙的背面寫著一行字,筆跡已經褪色:
"軟軟是對的。顧長山記。"
軟軟站在木箱前沒有動。顧寒霆也沒有催她,只讓警衛在外面警戒。
過了很久,軟軟把那沓紙放回木箱,然後把銅鑰匙擱在最上面。
"爹爹,這些能不能帶回軍區?"
"可以。"
"我想給媽媽看。"
"好。"
她把木箱蓋好,轉身走出倉庫,陽光照在她胸前那朵紅紙花上,紙花邊角已經有點毛了,但紅得還很正。
鐵門重新鎖上以後,鑰匙被軟軟放進了紅布袋的最裡層。陸向北蹲在門口,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。
"那個計時器的銅圈能用多久?"
"三到六個月。"
"那你回學校以後,我替你寄新銅圈。"
"不用,軟軟自己會彎。"
陸向北把樹枝扔掉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"第三題你過了,陸爺爺給你批了'優等'。"
"評分標準是什麼?"
"讓不識字的人看懂它壞了——你用紅綠箭頭和叉,比我的方案省漆。"
軟軟沒有笑,只是把那沓舊圖紙拿出來,翻到最後一頁,讓陸向北看了一眼顧長山寫的字。
陸向北看了很久,把樹枝撿回來,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:
"顧軟軟第一次自救記錄。一九七五年秋。"
軟軟回縣城的火車上,顧寒霆坐在對面,窗外的田埂已經泛青。她把那沓舊圖紙放在膝蓋上,用左手慢慢翻著,翻到顧長山批註最多的那一頁,停下來看了很久。
顧寒霆沒有問她看什麼,只是把她的水杯遞過去,杯蓋擰開了一條縫,正好夠她喝。
"爹爹,顧長山為什麼要把這些留著?"
"他留著,是因為你畫得對。"
"可他不該換報名材料。"
"一個人做對一件事,不等於做對所有事。"
軟軟把圖紙收進布袋,把杯蓋重新擰緊。
"媽媽會怎麼看這些圖?"
"她先看你,再看圖。"
火車駛過一座舊鐵橋,橋下河水映著下午的光,把窗玻璃上的影子和半張圖紙疊在一起。軟軟靠著座椅,把那朵紅紙花從肩頭摘下來,仔細撫平紙角,重新別好。
顧寒霆替她把車窗關小了一點,風從縫隙里漏進來,吹得紙花微微顫動。
"到站以後先去醫院。"
"好。"
"你媽說,你的名字已經上了軍區學校的正式學籍。"
"那軟軟以後就在縣城上學了?"
"等她把弟弟生下來再說。"
軟軟把布袋抱在懷裡,閉上眼睛,窗外的光在她臉上緩緩移動。
火車進站時,晚霞正好鋪滿月台。陸向北從另一節車廂跳下來,遠遠朝她舉了一下工具箱。
軟軟沒有揮手,只是把布袋帶子從肩上扶正,拄著手杖走下台階。
站台上有人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