軟軟進病房時,晚晴正靠坐在床頭,護士剛把一張新生兒的登記卡遞給她。顧寒霆沒有出聲,只把木箱放到床尾,把軟軟的手杖也靠在一旁。
晚晴看見軟軟第一眼,伸手摸了摸她肩頭的紅紙花。
"爺爺糊的?"
"嗯。"
"紙角有點毛了,回頭我給你壓平。"
軟軟把紅布袋擱到床頭柜上,先看登記卡——男,三千二百克,出生時間下午四點十七分。
"弟弟叫什麼?"
"還沒起。你起。"
軟軟想了想,把布袋裡的舊圖紙抽出一張,指著顧長山批註"軟軟是對的"那一頁。
"叫顧念山。"
晚晴看了顧寒霆一眼。顧寒霆把木箱蓋打開,看見那沓圖紙,又看見背面顧長山寫的那行字,沒有反對。
"念山,可以。"
軟軟走到嬰兒床旁,彎下腰看那個皺巴巴的小臉,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拳頭,小孩的指頭握住她,握得又緊又輕。
"弟弟比軟軟當年輕。"
"你出生時才兩千八。"晚晴伸手把軟軟的頭髮攏到耳後,"陸總工的項目函寄到家裡了,你猜我怎麼回的?"
"媽媽還沒簽字。"
"簽了。我寫了一行字:'軟軟每天最多畫一小時,右手不許累著。'"
"陸爺爺同意嗎?"
"他回信說,時間由你媽定。"
軟軟站直身子,從布袋裡拿出那把銅鑰匙,放在晚晴手心裡。
"顧長山留給軟軟的。西山礦倉庫的鑰匙。"
晚晴把鑰匙翻過來,看了一眼鑰匙牌上磨去的編號,又看了一眼軟軟。
"裡面還有什麼?"
"一張圖,軟軟六歲畫的。"
"你留著。"
軟軟把鑰匙收回布袋,扣好扣子。
病房門外,陸向北抱著工具箱蹲在走廊長椅邊,看見軟軟出來,把一張紙遞過去。
"陸爺爺讓我轉交的。你那個警示裝置,泥水試驗過了,震動試驗過了,卡扣壽命測到四千次沒斷。"
軟軟接過紙看了一遍——試驗報告,附了一張簡圖,紅鐵片的位置已經從外殼頂部改到底部側面,拉繩換成了一根短銅杆。
"銅杆比拉繩好用?"
"沾泥以後一推就開,不用拽。"陸向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段銅杆樣品,"這是備用的,你回學校以後自己試著裝。"
軟軟把銅杆和報告收進布袋,沒道謝,只問:"陸爺爺說下一次函授題目什麼時候寄?"
"下月初。這次是齒輪傳動。"
"那軟軟要先借一本機械製圖。"
陸向北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:"我家裡有舊的,下次帶給你。"
兩人站在走廊窗邊,窗外的晚霞已經收成一條窄縫。顧寒霆從病房裡出來,把門輕輕帶上,看了一眼軟軟手裡的銅杆樣品。
"回招待所之前,先去看看爺爺。"
"爺爺也來了?"
"在樓下食堂等你。"
軟軟把布袋帶子掛好,朝陸向北點了下頭,拄著手杖往樓梯口走。顧寒霆跟在她身後,經過走廊轉角時,手杖在磨石地面上輕輕磕了兩聲,聲音在安靜的醫院走廊里傳得很遠。
食堂靠窗的桌前,顧老爺子正把一碗小米粥推到對面,粥碗旁邊擱著一張新糊的紅紙花,比軟軟肩頭那朵大了一圈。
"舊的換下來,爺爺給你糊了新的。"
軟軟坐下來,把舊花摘了遞給顧老爺子,接過那朵大的別在右肩。
"爺爺,弟弟叫顧念山。"
顧老爺子愣了一下,隨即把舊紙花仔細折好揣進上衣口袋,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。
"行。念山就念山。"他放下碗,看了看軟軟肩頭的新花,"這回糨糊抹得勻,晾了兩個鐘頭,硬挺。"
軟軟低下頭喝粥,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,燙得她嘴唇發紅。顧老爺子看著她喝完半碗,才開口問:
"顧長山的事,你怪不怪爺爺?"
"不怪。"
"為什麼?"
"爺爺教過軟軟查帳。"
顧老爺子把碗挪到自己這邊,沒有再問。
窗外最後一縷光從雲層里漏出來,照在食堂的白牆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軟軟吃完飯,把碗輕輕推回桌子中央,站起身,把那朵新紅紙花扶正。
"爺爺,軟軟回招待所寫作業了。"
"去吧。"顧老爺子還坐在原處,把那碗小米粥的碗底轉了半圈,沒有站起來送她。
軟軟拄著手杖走到食堂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顧老爺子坐在燈下,胸口空蕩蕩的,手指擱在桌沿上輕輕敲著。
"爺爺。"軟軟喊了一聲。
"嗯?"
"舊花收好,下次回家軟軟還看。"
顧老爺子點了點頭。
軟軟轉身出了食堂。手杖在門檻上輕輕磕了一下,然後聲音越來越遠,融進了走廊另一頭晚風裡。
回招待所的路上,顧寒霆沒有牽她的手。軟軟自己拄著手杖走在他旁邊,紅布袋裡的銅杆和銅鑰匙碰在一起,偶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走到招待所門口時,她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天。
月亮已經升起來了,很薄的一彎,掛在招待所樓頂的旗杆旁邊。
"爹爹,明天幾點的車?"
"早上七點。"
"那軟軟今晚能把齒輪傳動的基礎看完嗎?"
"看一半,剩下一半車上讀。"
"好。"
她推開招待所的玻璃門,門裡透出的燈光落在手杖的鐵尖上,在水泥台階上拖出一道短短的亮痕。
夜風從後巷吹過來,把陸向北白天畫在泥地上的那個圈吹散了。月亮底下,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,很快也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