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後，縣城學校收發室窗口的木板被敲了三下。
陸向北把一隻牛皮紙信封塞進窗口，信封正面寫著"顧軟軟同學收"，背面貼著研究所的公函條。收發室大爺認出他，沒好氣地嘟囔："上個月你寄了六次，這回又是什麼？"
"齒輪模型。輕拿輕放。"
大爺剛把信封扔進軟軟的班級格子，身後就有人伸手拿了起來。軟軟拆開封口，先掉出一張研究所正式證明——"陸振山先生收顧軟軟為函授生，編號七九四三—零一。"下一層是一疊描圖紙，畫著三級齒輪傳動示教圖，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，字跡是陸向北的：
"卡扣試驗過了五千次沒斷，我爸說可以報小改。另：你弟弟抓周抓了你的鉛筆。"
軟軟把紙條翻過來，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："你媽說，右手恢復得不錯，下周可以多畫半小時。"
她把紙條夾進筆記本，把描圖紙疊好收進布袋，然後走到教室後排，把一張紙鋪在課桌上。
同桌趙建設湊過來看："什麼圖？"
"齒輪傳動。你會看嗎？"
"會看個圈。"趙建設撓了撓頭，"不過你上回教的那根銅杆，我家門鎖修好了，三天沒卡。"
軟軟在紙上畫了一條傳動線，圈出齒輪咬合的位置，又補了一個箭頭："這裡少一個潤滑油孔，我寫信問陸爺爺。"
趙建設沒再問，低頭寫自己的作業。
下午放學時，班主任叫住軟軟，遞給她一封沒有郵戳的信。信封上寫著"顧軟軟親啟"，字跡陌生。
軟軟沒有當場拆，回到宿舍才用鉛筆刀裁開。信紙很薄，只有三行：
"舊倉庫第四排油桶後面，還有一個鐵盒。打開以後，如果不願意看，就燒掉。顧長山。"
軟軟把信紙擱在桌上，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下來一片，落在窗台上。她站起來，從布袋裡摸出那把銅鑰匙，在指間轉了一圈，然後重新收好。
晚飯時，顧寒霆來學校看她。兩人坐在食堂角落，軟軟把那封信推過去。
"他什麼時候寄的？"
"信上沒有郵戳，可能是托人帶進來的。"
顧寒霆看完，把信紙折好還給她。"倉庫已經被保衛部門封了，但鐵盒的事，只有你知道。"
軟軟撥著碗裡的飯粒，沒有抬頭。"軟軟想去看看。"
"我陪你去。"
"爹爹最近有任務。"
"任務可以調。"
軟軟把碗放下，從布袋裡拿出那把鑰匙放在桌上，鑰匙被燈光照得發亮。
"鐵盒裡如果又是舊圖紙呢？"
"那就留著。"
"如果裡面是他留給軟軟的別的東西呢？"
顧寒霆沒有回答，只是把鑰匙推回她面前。"明天上午，我去學校接你。"
次日清晨，西山礦舊倉庫的鐵門還是那把鎖。軟軟插進鑰匙，轉了兩圈，門開了。
第四排油桶後面果然有一個鐵盒，比上次那個小一圈，盒蓋上沒有灰塵，顯然是最近才放進去的。軟軟蹲下來打開盒蓋，裡面是一隻舊布包，布包拆開，露出一本紅色塑料封面的存摺，和一張摺疊整齊的紙。
存摺戶名是"顧軟軟"，開戶日期是地震前一年，每月存入五元，最後一筆是地震前三天。
紙上寫著：
"這些錢是你畫的圖換來的。我把你每張圖交給礦上維修隊，他們付了指導費。不多，但夠你買紙筆。顧長山。"
軟軟把存摺翻開，餘額一欄寫著"三百二十四元七角"。她把存摺放回鐵盒，把紙折好，又把鐵盒蓋子合上。
顧寒霆站在倉庫門口，沒有進來。陽光從他背後照進去，在地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軟軟抱著鐵盒走出來，把銅鑰匙重新鎖上門，然後把鑰匙放進鐵盒裡，遞給顧寒霆。
"爹爹，這個放在你那裡。"
"為什麼放我這裡？"
"軟軟會花掉。"
顧寒霆接過鐵盒，掂了掂重量，沒有打開。
回縣城的車上，軟軟靠在窗邊，從布袋裡掏出陸向北寄的描圖紙，又看了一遍齒輪咬合的位置，然後掏出鉛筆，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人，站在齒輪旁邊，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。
顧寒霆從後視鏡里看見她在畫，沒有出聲。
車開過那座舊鐵橋時，軟軟把圖折好收進信封，信封上寫："陸向北收。回信：銅杆方案可行，我已裝好。"
她把信放進布袋，閉上眼睛，陽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慢慢移動。
車停了，縣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