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來娣有種不好的預感,不過臉上還是帶著笑。
「金生很久沒來了,這抱著的是三丫吧?孩子這是怎麼了?這手怎麼還包著呢?」
「舅媽好。」
岳金生禮貌的跟張來娣打過招呼,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的笑。
「是三丫,前段時間把手摔傷了。還沒好呢。」
「這手傷了可不是小事。傷筋動骨一百天。可要好好養著。怎麼把她帶來了?她舅公也不是大夫啊?」
李芳聽張來娣的話,哼了一聲。
「也不是來給她治病的。這孩子不聽話。我和金生商量了一下,把她送你這裡來,讓你們先養著。」
「什麼?給我們養著?」
張來娣的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,手裡的破蒲扇差點沒給她扔出去。
「大姐,這玩笑可不能亂開。我們家什麼情況,你不知道?這一大家子人,眼看都要揭不開鍋了,哪有多餘的糧食養閒人?再說了,這丫頭人又小,一看就幹不了什麼活。這手還傷著,你這不是給我們添堵嗎?」
說話的時候,李大貴也從屋裡出來了。
「大姐,這話沒錯。我們家二壯三妹,還有家寶家珍,這天天都吃不飽飯。哪還能再養一張嘴?」
李芳冷哼一聲,雙手叉腰。一副毫不退讓的模樣。
「怎麼養不得?以前鬧饑荒的時候,你們家老大老二,是不是靠著我的接濟才活下來的?現在讓你們養個侄孫女都不行?我告訴你們,這孩子就給你們養了。你們要是不答應,以後就別想我再登這個門!」
李大貴和張來娣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嫌棄和無奈。他們家確實窮,但更怕李芳這個潑辣的大姐。
「大姐,不是我不願意。」
張來娣看著李芳,直接就叫窮叫苦。
「你看看家裡這情況?真的是賊來了都沒地下手。立秋他婆娘又沒有奶,小的那個出生到現在,還嗷嗷的。我真的沒辦法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」
李芳說得冷酷。
「橫豎一個丫頭片子,給口飯吃,讓她餓不死就行。你也說立秋家的剛生孩子。以後就讓她幫忙幹活。帶孩子,洗衣裳。不拘什麼活你讓她干,不干就不給飯吃。總不會讓你白養。」
李芳話都說成這樣了,張來娣無奈,只能應下。
「行。你說留下就留下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我們家可沒好飯給她吃。就像你說的,只能讓她餓不死。」
「無所謂。」
李芳是真的厭惡了岳姍姍,根本不會管她以後過得好不好。
相反的,岳姍姍過得不好,她才痛快。就是要給這個死丫頭一點教訓。
「那你這樣說了,那就留下吧。」
岳金生聽著舅舅舅媽的話,心裡五味雜陳。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已經燒得迷迷糊糊,臉色漲得通紅已經哭不出來的岳姍姍,嘆了口氣。
「舅媽,三丫有點發燒。你看——」
「行了。先放裡面家珍床上吧。」
本來張來娣想說把人扔柴房的。
但想到李芳和 岳金生還在,到底沒能說得更過分。
手一抬,往旁邊屋裡一指。
岳金生點頭,抱著岳姍姍進了屋。
自己家窮,可是看看舅舅家,比自己家還要窮。
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,還是把岳姍姍放在了那張簡單的木床上。
「爸……」
岳姍姍迷迷糊糊感覺被人放下,她心裡著急,可是燒得起不來身。
她伸手想去拉住岳金生,卻落了空。
「爸……」
聽著女兒叫自己,岳金生面有不忍。但那點不忍,抵不過他不敢反抗李芳的順從。
「三丫。你,你以後要聽你舅公舅婆的話。」
他乾巴巴地囑咐了一句,轉身就往外走,那是一刻也不想多待。
「爸……」
岳姍姍費力地睜開眼,看著父親決絕離去的背影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她知道,自己徹底被拋棄了。
恨。
她真恨。
恨李芳,恨岳金生。
最恨的還是岳舒虹。
她那麼好的運氣,讓自己借一點怎麼了?
心裡越恨,她就越難受。
頭暈,手疼,掙扎著想叫岳金生帶自己回家,卻因為沒有力氣,身體一歪,這一次徹底暈了。
李芳沒進屋,她本來就不喜歡岳姍姍,更不可能去看她以後住的地方。
目光掃過混亂的院子,她的語氣帶著嫌棄 。
「大貴,不是我說你。你看看你這個家裡。雖然我們家窮,但好歹也要收拾收拾吧?」
李大貴被李芳教訓,心裡有些不爽,不過面上卻是低頭認錯。
「是。回頭就讓他們收拾好。」
看著李芳和岳金生,岳金生把岳姍姍放下後,又把那個包袱放在岳姍姍旁邊 。
這樣一來,兩母子就完全是空著手了。
李大貴本來想招呼李芳母子吃飯,但看到這樣,他也叫不出口。
主要是,家裡也實在沒什麼可吃的。
「大姐,時間不早了,要不,你吃過飯再走?」
「不用了。」
李芳出門時,裝了兩個餅子在身上。
李大貴家什麼情況,她可太清楚了。
「行了,人送到了,沒事我們先回去了。」
「好。」
李芳說完,走出了院門,頭也不回的離開。
岳金生看了李芳的背影一眼,又看了看李大貴。
他一咬牙,從口袋拿出了一塊錢。
「舅舅,三丫這孩子,就拜託你了。」
只有一塊錢,多的,他也拿不出了。不是沒有,是家裡也困難。
最重要的是岳金生不能讓李芳知道自己給了李大貴錢。
「我走了。」
岳金生走了出院門,李大貴看著手上的一塊錢,還來不及說什麼,張來娣已經一把拿過。
「一塊錢?一塊錢能幹嘛?就給一塊錢就想讓我們幫她養孫子?這算盤可打得真精。也不想想我們家什麼情況——」
「行了。少說兩句。」
李大貴到底承李芳幫襯過不少,更難聽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到底是個心意,錢你收著。以後家珍吃什麼,她吃什麼。」
「想得美。」
張來娣往屋裡看了一眼,岳姍姍臉腫得老高,手也呈一種不正常的姿勢扭著。
「就這樣一個丫頭,還想跟家珍一樣?」
她將那一塊錢放進口袋,哼了一聲。
「我告訴你啊。以後她怎麼養,我說了算。你要是心疼,你自己賺工分養她去。」
「你看你,我就隨口一說。你不願意就算了。」
張來娣又哼了一聲,這才進屋幹活去了。
反正李芳說了,餓不死就行。至於吃什麼,那就是她說了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