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爾摩德瑟縮了一下。
這個孩子的心比她以為的還要冷酷。
然而她垂眸看向被包紮妥當的手,乾燥的紗布並沒有額外的溫度,但她仍有殘留的錯覺。
好像另一個人的體溫藉此傳遞過來,讓她覺得被覆蓋的地方,都有一層淡淡的暖意。
即使口口聲聲說要在她出紕漏的時候解決掉她,也沒有提到那一日她暴露的心傷。
溫柔,殘酷。
兩個截然相反的詞語,卻也能共存的恰到好處。
據說那些被凍死的人,在死前反而不會覺得冷,只會覺得熱。
熱到意亂情迷,然後渴望而主動的去擁抱寒冷與死亡。
貝爾摩德現在就有類似的感覺,明明被琴酒的冷酷凍到了,可撕破那些虛假的溫情後,她反而覺得心在鼓譟。
如果眼前的是個成年男性,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控制不住的撲過去,像那些被吸引的可憐飛蛾一樣,哪怕會被燒成灰燼。
然而眼前的只是個年幼的孩子。
她急促的喘了口氣,各種情緒湧上,複雜的交織成某種類似於「愛」的感情,於是她忽然就有了傾訴的欲望。
「……我被先生發現的時候,也是六歲。」
貝爾摩德鬼使神差的道。
「他需要一個與他各方面數據都匹配度極高的身體來做實驗,然後通過大範圍的慈善獻血、醫療救助,帶著大善人的光環,他找到了我。」
一個並不被記載的、遺落在外的烏丸家族血脈。
琴酒聽的漫不經心,這確實是個隱蔽又極佳的尋找合適實驗體的方法。
不知不覺間,身體數據就被取走,堂而皇之的進入篩選庫。
「你想說什麼?」
琴酒覺得貝爾摩德的目光有些不太對勁,洶湧著某些令他不適的情緒,在被噁心到前,他覺得應該儘快阻止這女人繼續發散思維。
誰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貝爾摩德張了張嘴,被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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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琴酒明顯不太耐煩的表情,她剛剛傾訴的欲望霎時消退。
什麼動心,那根本不存在!
這就是個沒有絲毫情趣、有時候能氣死人的小破孩!
於是貝爾摩德心情微妙的恢復平和,她沒有再繼續說過去的事,轉而道:「……我想說的是,先生讓我提醒你,最近要小心公益活動,不要被旁人取得你的血液樣本。」
雖然烏丸蓮耶已經做了安排,但是那個國家的人為了穩妥,一定會再派人親自取血做比對。
黑澤陣這個身份在出國登記的時候沒有遮掩,所以對方肯定能查到他到了美國。
再加上男孩的特徵十分明顯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發現。
先生派的人已經在路上,等對方露面,琴酒到時候配合著再做一次戲,想來等結果出來,那個國家排除掉可能後,就不會再盯著琴酒不放。
「知道了。」
琴酒點點頭,最後看了一眼貝爾摩德,確認這女人已經安靜下來、不會在隨意發瘋後,他轉身往回走。
「我去睡了,你也一樣。」
貝爾摩德目送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,她舒了口氣,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無奈的想:她真是昏了頭了。
竟然會迷上一個不存在的幻影。
她又忍不住看了看被包紮的手,微微出神:……被同類教育了啊。
還是個小孩子。
一個毫無選擇的餘地,一個卻是有意為之。
雖說烏丸蓮耶發現她的那時候,她就沒有退路了。
但說到底,當初對於實驗的效果,她也是十分期待的。
愛美,希望容顏永駐,以及……渴望幫到唯一的親人,讓自己變得有價值,不正是她最初的想法嗎?
為什麼成功後,反而覺得空虛畏懼了呢。
人心,永遠不會滿足。
獲得的太多,反而會迷失方向。
貝爾摩德握緊手掌,傷口滲出血跡,染紅了紗布,她猛然回神,停止了自虐。
一個演員最重要的是演技,然而若想走得更遠,還得能出戲。
貝爾摩德眸色深沉,她覺得她被那部戲影響的太深了。
沒有孩子的,是那個戲裡的母親。
而她……
她現在有小陣。
貝爾摩德的神色又是一陣恍惚,她想,該抽出時間再去拜訪一下心理醫生了。
就等朗姆死後。
「——咔擦。」
幻聽般的輕響。
好像打破了無形的藩籬,衝破了某種看不見的桎梏。
貝爾摩德的心情變得輕快。
……
琴酒明顯發現,從那一晚凌晨的失態後,貝爾摩德的心理狀況有所改變。
難道自己還有當醫生的天賦?
他還以為撕破臉後,貝爾摩德會放棄那些溫情脈脈的舉動,結果對方對他的態度反而更真實了——真實的溫柔。
琴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頂尖殺手都是心理學大師,也是觀察大師,他們能輕而易舉的根據蛛絲馬跡判斷出目標的情況,然後做出準確分析。
在瞄準鏡中瞄準的時候,除了預估風、雨水、距離等等自然影響,還要預估對方的心理。
會不會扭頭,轉身,加快腳步……
一切因素都要考慮其中。
否則,就會有失手的可能。
只有敏銳把握到更多的可變因素,才能降低失敗的概率,哪怕僅有0.1%。
高手相爭,爭的就是毫釐。
琴酒在這方面自然是佼佼者,否則他不會坐穩Top Killer的寶座,也不可能橫壓行動部那麼多年,成為里世界個人特徵最囂張的殺手。
雖然有無數人想要把他拉下去,然而全都沒有成功。
反而成為殺手王座下的累累骸骨。
就算被逼入絕境,他也依舊從容。
貝爾摩德的變化實在太明顯,琴酒不可能察覺不到。
他評估了一下這女人的心態,判斷結果對自己更有利之後,便拋開不管。
反正話已經說開,相信貝爾摩德會好好斟酌的。
不過琴酒也有點遺憾,假如那女人能在恢復正常、且對他敬而遠之的話,那當然更好。
至於那個所謂的「身世」……
琴酒只是覺得有點礙事。
因為先生的橫插一腳,居然牽扯出了上輩子完全沒有發生過的事情。
——額外的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