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屬於琴酒,烏丸蓮耶就知道,一定有特別的事發生了。
雖然實質相處的時間不長,但對於琴酒的性格,他已經有了頗為深刻的了解。
沒有緊要的情況,對方不會無緣無故的聯繫自己,什麼想念、牽掛之類的感情,並不適合琴酒。
這個時候,烏丸蓮耶就覺得,他和琴酒之間的距離過於遙遠。
帶著好像家長口吻的意味說完那些話,聽到對方乾巴巴的回應,烏丸蓮耶基本確認了自己的猜測。
他心裡笑嘆一聲,讓莎朗暫時做小陣的監護人,果然沒什麼用處。
吩咐黑澤雲去準備飛機,烏丸蓮耶決定去美國一趟。
他確實許久都沒有離開荷蘭,現在靜極思動,也該走動一下。
自從在自己「去世」的十周年紀念會上做下血案以為報復,「小烏丸蓮耶」這個名號就登上了日本官方的警報名單。
雖說對方是以保護的名義委婉的進行監視,但監視就是監視,很是讓烏丸蓮耶煩惱。
說什麼怕被那些死者的後人報復,其實更擔心烏丸家族大開殺戒吧?
所以在保護性監視出現沒多久,烏丸蓮耶就出發離開了日本。
那個時候世界算不上特別安全,兩極冷戰嚴重,波及了許多區域。
但主體思想還是發展,組織、烏丸集團以及屬於他的私人產業全都發展迅速,他也正好藉此機會視察一番。
沒有興師動眾,三重身份也很少有人全都知道,即便覺察出一些問題,只要負責人能夠解決,烏丸蓮耶也沒有橫加干涉。
他是把握船隻行駛方向的舵手,不是具體做事的幹部,細節重要又不重要。
水至清則無魚,人至察則無徒。
若是過於嚴苛,就會顯得剛愎;若是態度和軟,就會顯得可欺。
最重要的是度,上位者和下屬看待問題的態度截然不同,一個注重長遠,一個著眼當下,一個用人,一個做事。
相輔相成,各司其職。
缺一不可。
烏丸蓮耶一百多年的閱歷不是白長的,他很清楚自己的不足。
他善於把控全局和方向,但對於細節——這不能指望一個實際年齡逾百歲的老人能夠一一操心到位,那不現實。
漫長歲月讓烏丸蓮耶養成了通過操縱棋子來掌控棋局的習慣,普通的小卒也就罷了,但棋局中的重要角色,他會非常關注。
就比如朗姆、貝爾摩德等人。
也比如現在的琴酒。
一個看著幼小的男孩,卻因為那個堪稱奇蹟的遭遇,成了棋局上的變數。
威力尚未完全顯現,但絕對至關重要。
所以,決不能讓這枚棋子有游離在外的機會。
那個來自紅色帝國的不速之客,到底讓烏丸蓮耶產生了新的危機感。
……
黑色轎車沒有駛出城市,而是非常低調的停在了另一片別墅區。
距離貝爾摩德的住處大概有三十分鐘的路程。
凌晨一點半,琴酒的精神仍舊正常,沒有絲毫睏倦。
上輩子這個階段,正是出任務的時間。
伏特加會和他輪流開車。
他習慣在任務間隙閉目養神,默默思索上個任務的收尾和下一個任務的安排。
有需要睡覺的時候,再通過長期訓練獲得的方法,讓自己立刻進入睡眠,十分高效便捷。
在琴酒默默思索要和那位先生談些什麼,歸納了幾點方向後,目的地便到了。
進了別墅的大門,順著黑澤雲的指引往樓上走,在微黯的壁燈下,琴酒看著一樓黑漆漆的客廳,壓低聲音問道:「先生已經睡了?」
「還沒有。先生讓我轉告陣少爺,如果你想要夜談的話,他會等你過來。如果你不想的話,他等你休息再睡。所以,你要去書房嗎?」
琴酒聞言一頓,他自己是不需要過多照顧,但是先生的狀態……
最好還是正常休息為好吧?
「不了,去臥室。」琴酒搖了搖頭。
事情就在那兒,反正也跑不了,沒必要急於一時。
「請跟我來。」黑澤雲道。
兩間臥室在三樓,緊挨著書房。
黑澤雲把男孩引到地方就去了隔壁,一分鐘不到便出來,消失在黑暗中。
琴酒沒來得及讓管家代他向先生問好,他待在稍顯陌生的房間裡,猶豫要不要再去和先生道個晚安。
先生這會兒沒有休息,他若是一聲不吭的話,似乎過於沒有禮貌。
想了想,琴酒無聲移動到書房門口,敲了敲那扇門。
「請進。」
烏丸蓮耶正坐在沙發上,桌前的茶几上擺放有幾瓶產地不同的金酒。
看到男孩推開門站在門口,他溫和笑道:「我聽管家說了你的想法,現在過來,是改變主意了嗎?」
琴酒搖了搖頭,淡淡道:「忘了跟您說一聲晚安。」
烏丸蓮耶眸光一閃,有時候琴酒真是禮貌到刻板——是被另一個自己派人認真教導過的。
明明是殺手,卻格外透出幾分優雅,一舉一動都令人賞心悅目。
「這套衣服是訂製的?」
琴酒下意識壓了壓帽檐,隨後意識到自己身處何處。
他旋即把帽子摘下拿在手裡,順滑的銀髮披散在背後,被黑色呢制風衣襯得越發燦燦,在燈光下折射出漂亮的色澤。
「是。」
烏丸蓮耶唇邊溢出笑意,又說道:「是你的工作裝?」
「組織中的人,大都喜歡穿黑色,我也不例外。」
琴酒道,黑色耐髒,最方便的是,即便染上血腥,也不是那麼明顯。
對於里世界的人來說,這當然是最便利的顏色。
即便不是工作的時候,他也喜歡黑色,幾乎很少換別的衣服。
見烏丸蓮耶似乎沒有休息的意願,琴酒微微歪了歪腦袋,詫異的問道:「您不準備睡嗎?」
他的目光掃向那些金酒……是與自己有關?
「人老了,覺少,總會失眠。」
烏丸蓮耶道,他看著琴酒蹙起眉、不甚贊同的樣子,小小的身影讓他想到了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記憶中的、尚且年幼的妹妹,面貌模糊,卻會甜甜的叫他「哥哥」。
然而一切都被那場大火終結。
一絲傷感夾雜著溫情湧上,烏丸蓮耶柔聲道:「要陪我一起嗎?」
「說起來,我也曾想過,抱著小時候的莎朗一起休息。」
「可惜她是個女孩,不太方便。」
烏丸蓮耶發現琴酒被他突如其來的邀請弄得有些發怔,他難得有些懷念過去的時候,並不想被拒絕。
他起身走到琴酒身邊,乾脆彎腰把男孩抱了起來,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。
琴酒的身體有些僵硬,他趴在烏丸蓮耶肩上,張了張口:「我……」
「噓,我現在需要你,不要拒絕。」
「陣。」
沒有親昵的加上「小」字,而是完全與Gin發音近乎一致的「陣」。
聽著就像是個命令。
好吧,照顧一下先生的情緒也無所謂。
暫時當一晚的抱枕對琴酒來說,完全是無足輕重的小事。
琴酒閉上嘴,默認了先生的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