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的場地離酒店不遠，雲霓在聞捷的攙扶下下了車，拾級而上，踏入二樓的空中花園。
花園像懸浮的珠寶匣，藤蔓纏繞鐵藝廊柱，白色花盞在精心計算的暖光里半透明地亮著。
遠處艾菲爾鐵塔的碎鑽光芒，夜風裹著花園裡晚香玉的氣息撲面而來，絲絨裙擺隨著雲霓的步伐在地面上曳出柔和的弧度。
踏入正廳，侍者立馬端著托盤走了過來，托盤中是精心調好的雞尾酒，雲霓選了一杯深紫羅蘭色的酒，聞捷反而隨意。
聞捷低聲交代：「這個酒度數不低，你少喝點。」
雲霓一邊走著點點頭，一邊目光快速地掃過全場。
與白天的秀場不同，晚宴的基調更加私密、更顯鬆弛。賓客們三三兩兩散落在各個角落，端著酒杯低聲交談，時不時還會傳來克制的笑聲。
菲利普·莫朗很快就看到了她。他正與幾位賓客站在大廳西側聊天，看到雲霓進來，他抬了抬手，隔空打了個招呼，隨即低頭與身邊那位約莫六十歲、蓄著修剪整齊的灰色鬍鬚的男人說了句什麼，兩人一同朝雲霓的方向走來。
「雲霓，這位是我的老朋友，呂西安·杜布瓦。」菲利普用英文介紹道，語氣帶著熟稔的親熱，「他是一位製片人，最近正在籌備一部關於十九世紀藝術史的電影。剛才你在秀場跟我聊得那些關於表演與時尚的感悟，他對你很感興趣，很想跟你聊聊。」
呂西安·杜布瓦微微頷首，目光深邃，帶著一種老派法國人的優雅和審慎。
他的英文帶著明顯的法式口音，卻不影響表達的精準：「莫朗先生很少這樣誇人。他對我說，他在那位年輕的東方女演員身上看到了他想要的時尚，甚至說你有可以演任何時代的可塑性。我很好奇，這種可塑性從何而來。」
雲霓先對菲利普表達她的感謝：「謝謝您，菲利普先生。」
然後落落大方地伸出手，與呂西安·杜布瓦輕輕握了一下：「杜布瓦先生，您好。」
「如果說我對演戲和時尚兩者之間有什麼感悟，那就是我認為這兩者的本質上都是一種跨越。」
「演員是跨越自己的局限，進入另一個靈魂的容器。時尚也是一種跨越，是把設計師內心的圖景，通過面料和剪裁，穿在不同的人身上。」
呂西安的眉梢微微一動，似乎對這個回答頗感意外，又似乎被勾起了更深的興趣。他側了側身，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：「請，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？」
雲霓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聞捷，後者正端著酒杯，與一位看起來像是品牌公關的女士交談，視線卻若有若無地掃過這邊。
聞捷接收到雲霓的詢問目光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，動作小到幾乎只有雲霓能察覺。
雲霓收回目光，對呂西安微笑點頭：「當然。」
接下來的半小時，三個人坐在大廳角落一處絲絨沙發里，低聲交談。
話題從模特的時尚表達到演員肢體表演的相似，談到T台與銀幕的區別，又聊到從十九世紀的藝術流派延伸到當代電影的敘事方式。
呂西安是一位極其善於聆聽的人，在雲霓有時候不知道怎麼用英文表達自己想要說的意思時，耐心停頓片刻等待，等她用翻譯軟體捋清。
菲利普也完全一副長輩的模樣，當呂西安用法語說出一些專業名詞時，他會貼心地用英語翻譯。
雲霓起初還帶著幾分面對前輩的謹慎，聊著聊著便漸漸鬆弛下來，那種自然流露的專注與真誠，讓呂西安眼中的欣賞越來越清晰。
時間聊的差不多了，他們倆還需要跟別的熟人打打招呼。離開前，菲利普笑著對呂西安說：「怎麼樣？我沒騙你吧？」
呂西安端起自己的酒杯，目光落在雲霓臉上：「很有趣的年輕人。下次來巴黎，可以到我的辦公室里坐坐，我那裡有一些關於十九世紀藝術家的原版書信，或許你會感興趣。」
這句話的分量，雲霓心裡清楚。她微微欠身：「我一定去。」
時刻關注云霓這邊的聞捷，看兩位離開立馬快步走到她跟前，遞上一杯溫開水。
雲霓端起來喝了一大口，「哪來的溫開水？
「從侍者那要的，我猜你應該口渴了。」聞捷回答。
「謝謝June姐，你對我真好。」緊繃下來的雲霓開始撒起了嬌。
「聊的怎麼樣？」聞捷更關心這個。
雲霓老實回答：「我隨便帶的一本打發時間的書幫了大忙，也還好我沒有躲懶，用飛行和調時差的時間認真閱讀了，不然他們聊藝術史的時候我根本插不上嘴。」
再開口卻有點遲疑：「總體來說應該挺好的吧…？雖然有時候他們聊天的內容我跟不太上，但他們會遷就我，那位先生還邀請我下次再來巴黎時去參觀他的收藏。」
「做的不錯，允許你回國吃一頓放縱餐。」
帶書這種事不是她特意交代的，雲霓認真努力地提升自我聞捷也看在眼裡。
「走吧，有幾個時尚圈的人要介紹給你認識，還得去和品牌別的合作對象合照。」
雲霓聞言站起身，她站在這大廳一角，端著一杯幾乎沒怎么喝的雞尾酒，目光無意中掃過落地窗外被月光籠罩的花園。
花園裡的燈光星星點點，噴泉的水聲隱隱傳來，與室內的音樂和談笑聲交織成一種奇異的靜謐。
她忽然想起上午在秀場後台，那首開場音樂響起前的五秒鐘，全場寂靜，燈光暗下，空氣中只有等待的張力。
而現在，她站在另一個聚光燈的邊界，四周是觥籌交錯與讚美之聲，她心裡卻有一種清醒的平靜。
這條路很長，今晚只是其中一站。
晚宴繼續進行。
雲霓在聞捷的帶領下，陸續與那幾位重要人物進行了簡短而禮貌的交談。她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和恰到好處的傾聽姿態，不搶話、不冷場、不怯場。
在拍照區域合照時，大抵是受下午D家表明出的態度的影響，很多雲霓臉熟的、不臉熟的都主動上前，想要跟她合照。
她來者不拒，每一步都走得穩而從容。
晚宴接近尾聲，菲利普·莫朗在告別時輕輕握了握她的手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："希望我們很快會有更正式的合作機會。"
雲霓含笑點頭，沒有追問，只是道謝告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