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閻禹昇微微側身,正好擋住她往那個方向去的路,語氣依舊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:「急什麼?異國他鄉偶遇故人,才聊這麼兩句就要走。」
周述白也往前走了半步,恰好堵住了雲霓想往另一邊溜的退路。他的動作極其自然,仿佛只是隨意換了個站姿。
莫懷雨倒是沒有移動身體,但他的笑容變得更加溫和,甚至帶上了一絲關切:「雲霓,剛才看你跟埃洛迪聊了挺久,我才知道你英語這麼流利,我好羨慕,在國外我都說不上幾句話。」
雲霓心裡嘆了口氣。
這三個男人,剛才還一副互相不認識的模樣,此刻卻配合得簡直天衣無縫。一個堵左,一個擋右,一個正面賣慘,讓她進退兩難。
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笑意不變,將香檳杯舉到唇邊,輕抿了一小口,借這個動作平復心情,同時大腦高速運轉,思考著怎麼離開。
「各位,」她放下杯子,「June姐有交代,有幾位前輩我一定要去打聲招呼。」
她微微一笑,目光依次滑過三人的臉,「不如這樣,等我忙完宴會還沒結束的話,我們再一起喝一杯?現在嘛……正事比較重要。」
喝是不可能真一起喝一杯的,等宴會快結束了,誰還管你們。
「而且,June姐的脾氣你們也知道,你們也不想我的任務完不成吧…?」
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瞬。
閻禹昇先笑了,退開半步,讓出了路:「去吧,大忙人。」
周述白微微側身,讓出空間,對她點了點頭:「注意身體,別喝太多。」
莫懷雨也後退了一步,笑容依舊溫和:「等你有空。」
雲霓微微頷首,姿態優雅地從三人形成的包圍圈中走出。她能感覺到三道目光落在她的後背上,灼熱深沉,像無形的絲線,緊緊追隨著她的步伐。
她沒有回頭。
身後的空氣,似乎還在微微震盪。
三個來自同一個國度的年輕男人,站在巴黎最頂級的私人晚宴大廳里,周圍是觥籌交錯、衣香鬢影,而他們的注意力,卻都被那個穿著淡紫色長裙、背影挺拔而從容的女子所牽引。
彼此之間,沒有交談,沒有眼神交流,甚至刻意保持著距離。
但空氣中,那種無聲的較量,卻比任何言語交鋒都更加熾烈。
閻禹昇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杯,琥珀色的酒液映著他似笑非笑的臉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兩個同樣盯著雲霓背影的男人,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,然後轉身,走向了另一個方向。
周述白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,然後抬頭,不偏不倚地與莫懷雨的目光撞上。
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,無聲,卻像是刀鋒划過水面。
沒有火花,沒有敵意,只是短暫的對視,然後同時移開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莫懷雨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,轉身走向甜品台,重新拿了一碟馬卡龍,仿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個偶然的相遇。
只有雲霓知道,有些東西變得不再那麼簡單。
她在與那位歐洲藝術電影大師交談的間隙,餘光瞥見大廳里那三道依然若即若離、卻始終沒有徹底遠去的身影,心裡默默盤算著:
回國後,得離這三個人都遠一點。
一想到和這三個人或多或少都還會有工作上的聯繫,雲霓又開始有點頭痛了。
還好……回國就是為期一個月的集訓。
逃避可恥但有用。
人在尷尬的時候,時間過得格外的慢。
雲霓與最後一位需要打招呼的賓客寒暄完後,晚宴已經接近尾聲,她終於有機會解放。
發現那三個人都消失不見了,鬆了口氣,她特地與埃洛迪道別,而後迅速穿過大廳,從側門溜到了花園裡。
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,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,將她臉上的熱氣吹散了一些。她靠在石柱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「逃出來了?」
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。
雲霓猛地回頭——
周述白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,正靠在另一根石柱上,月光將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深邃。
「周述白,」雲霓有些無奈,「你怎麼也……」
「我出來透透氣。」周述白聳聳肩,「裡面太悶了,不太習慣這種場合。」
……
周氏出身你說你不太習慣這種場合,雲霓看著他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月光下,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幾秒。
「莫懷雨,」周述白忽然開口,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,「一個是上部戲的男主角,一個是這部戲的男主角。你會選哪一個?」
雲霓:「……你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周述白低頭看向她,眼神卻變得認真了一些,「那兩部戲應該差不多時間上。」
雲霓:……
大哥,你這樣說話說半截真的有點嚇人,差點我都要尷尬地鑽進地里了。
鬆了口氣的雲霓開口:「兩部完全不同類型的戲,不用拿在一起比較,而且都是我的作品,我都會認真對待,一視同仁。」
「嗯。」周述白低沉的聲音響起,「作為你的甲方,就是想提醒你一下,你現在的事業剛有起色,別因為一些……」 他頓了頓,「不必要的人和事,分了心。」
萬惡的資本家,差點就要誤會了。
雲霓看著他,月光下,他的眼神比平時多了幾分柔軟,好像也有幾分關切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輕聲說,「老闆,你放心,不會讓你虧本的。」
周述白看著她,似乎在確認她說的是真話。幾秒後,他笑了,常年板著一張臉的人毫無預兆笑出來,有種別的韻味。
「行,你說知道就行。走吧,外面涼,別感冒了。」
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,很自然地想披在她肩上。
雲霓連忙擺手拒絕:「不用了!就一小段路!我先回去了,明天一早的飛機。」
周述白目送她孤身一人穿過月光下的花園。
身後是燈火輝煌的宴會大廳,裡面依然在進行著那些觥籌交錯。
而大廳的落地窗內,閻禹昇端著不知第幾杯威士忌,目光穿過透明的玻璃,看著花園裡那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。
他沒有動,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
另一側的窗邊,莫懷雨手裡還拿著那碟馬卡龍,卻再也沒有咬下一口。他望著窗外,月光將他溫和的側臉映得有些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