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後。
雲霓已經習慣了五點半的鬧鐘和跑道上的十圈。當她的腳步踩過第四圈時,操場的另一頭傳來陌生的腳步聲。
她側頭看了一眼,跑道盡頭的拐角處,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慢跑著拐過來,穿著同樣的黑色訓練服,頭髮短得幾乎貼著頭皮。
他看到她,遠遠地點了一下頭,沒有停下來打招呼,繼續跑自己的。
雲霓也回以點頭,繼續自己的節奏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跑完剩下的圈數,全程除了各自的呼吸聲,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。
到了訓練場時,韓毅身邊已經站了五六個人。有男有女,年紀都不大,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。
有的帶著初來乍到的好奇張望著四周,有的已經換上訓練服在角落默默拉伸。
雲霓認出其中一個女生的臉,好像在某部古裝劇里演過配角,但叫不上名字。
她沒主動搭話,只是走到自己習慣的位置,開始扎馬步。
韓毅站在人群面前,目光掃了一圈,開口依舊是那種不高的聲音,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人都到齊了。你們在《千山我獨行》里都有打戲,戲份多寡不同,但要求一樣。我不管你們之前演過什麼、學過什麼、跟誰學過,到我這裡,從零開始。」
沒有人吭聲。
「男的,去東邊那排樁子,女的,西邊。先站樁四十分鐘馬步,膝蓋不許超過腳尖。掉下來的,重新計時。」
人群散開,各自走到指定的位置。雲霓回到西邊的木樁區,選了一根自己已經踩了六天的舊木樁。
旁邊新來的幾個女生陸續找好位置站定,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「四十分鐘……」被旁邊的人用眼神制止了。
晨光從東面的山脊漫過來時,西邊的木樁區一片安靜,只有偶爾傳來的、強忍著的急促呼吸聲。
雲霓已經做了一個禮拜的晨課,此刻的大腿深處雖然依舊酸痛,但那種酸痛已經變成了一種熟悉的習慣。
她調整重心,把力量沉到腳後跟,上半身挺直,目光平視前方的竹林。汗珠沿著額頭滑落,她沒有抬手去擦。
旁邊的女孩站了不到二十分鐘,腿已經開始明顯發抖,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晃的細竹。她咬著嘴唇,雙手緊緊攥成拳頭,努力穩住重心。又一個五分鐘過去,她的膝蓋終於還是往前一滑,整個人踉蹌著從木樁上跌了下來。
「咚」的一聲,不大,但在安靜的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女孩蹲在地上,揉著摔痛的膝蓋,眼圈有點泛紅。她沒有哭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沾了灰塵的手掌,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重新踩上木樁,調整好姿勢,繼續站。
雲霓沒有轉頭看她。但她能聽到旁邊傳來微微發顫的呼吸聲,以及那聲努力壓下去的、吸鼻子的細響。
她繼續站著自己的樁,目光始終平視前方的竹梢。
四十分鐘到的時候,韓毅的聲音從場地中央傳來:「停。休息十分鐘。」
雲霓收勢,雙腿從僵直中慢慢回血,像兩根被泡在冰水裡太久終於拿出來的木棍,酸麻感從大腿一路竄到腳尖。
她扶著木樁緩了兩秒才邁開步子走下來,走到旁邊的長凳坐下,拿起水壺慢慢喝水。
剛才摔下來的那個女孩也過來了,坐在長凳的另一頭,低頭揉著自己的膝蓋。雲霓放下水壺,想了想,開口:「你比我好多了,我第一天平地練的馬步,只堅持了五分鐘就快不行了。」
女孩抬起頭看她,眼睛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完全壓下去的水光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雲霓視線往下看了眼自己的腿,「練到第五天才有你今天的水平。」
女孩沉默了一會兒,似乎鬆了口氣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「我叫李雨嘉。」
「雲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雨嘉說,「看過你參加的那個綜藝,你演的林照……很好。」
雲霓沒想到她會提這個,愣了一下,隨即彎了彎嘴角:「謝謝。你演過什麼?」
「最出名的大概就是《浮生記》里的一個小丫鬟,出場兩集就死了。」 李雨嘉自嘲地笑了一下,「所以這次能試鏡上班底這麼好的電影裡的角色,我特別珍惜。就是……沒想到這麼難。」
雲霓沒有說什麼「加油」之類的場面話。她只是擰好水壺蓋,站起身:「如果你沒有帶跌打損傷的藥,我這裡有。」
李雨嘉看著她,點了點頭:「謝謝你。」
十分鐘的休息很快結束。韓毅吹了一聲短哨,人群重新聚攏。這一次,是分散訓練。
有人被分去練走樁,有人被叫去練基本功,有人被帶到角落裡單獨指導某個動作。
雲霓被韓毅叫到了一邊,手裡重新握住了那把劍。
「你練了這麼多天基本功,可以開始摸劍了。」韓毅站在她面前,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,「今天只練一個動作——刺。平刺,從腰間起,力從腳底發,過腰,穿肩,到手腕,劍尖平直推出。你之前練的那些,全是手臂在發力,肩膀在僵著,手腕在鎖著。」
他用竹竿點了點她的肩膀:「這裡,放鬆。」
又點了點她的手腕:「這裡,活一點。」
再點了點她的腳踝:「這裡,啟動。」
雲霓握著劍,按照他的指令慢慢調整。
腳踝微轉,腰胯轉動,力量從地面升起,穿過軀幹,沿著肩線抵達手臂,最後從虎口傳遞到劍柄,劍尖平直向前刺出。
刺出去的瞬間,劍身在空氣中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的低嘯。那聲音不大,卻和之前她揮劍時那種沉悶的破空感完全不同,是輕而快的,像鳥掠過水麵時翅尖划過的聲音。
韓毅看著她的劍尖,沒有說話,但也沒有用竹竿敲她。
沉默了三秒後,他說:「再試一次。保持這個感覺。」
雲霓深吸一口氣,收劍,重新擺好起勢。腳踝微轉,腰胯轉動,力從地起,穿肩過腕,劍尖刺出。
又是一聲細微的劍嘯,比剛才更短、更脆。
韓毅把竹竿背到身後,轉身走開了,丟下一句:「反覆練,兩百次,練完了去食堂吃早飯。」
雲霓站在原地,握著劍,看著自己剛才刺出的方向,那裡什麼也沒有,只有空氣和陽光。但她知道,這一次是對的。
於是她收劍,重新起勢,再次刺出。
場地的另一頭,李雨嘉也正咬牙堅持著她的走樁,旁邊的一個男演員已經第三次從樁上摔下來了,正趴在地上喘著粗氣罵罵咧咧地拍著膝蓋上的土。
而在雲霓身後不遠處,韓毅正遠遠地看著這一幕,目光掠過雲霓專注的側臉和劍尖上那一點微顫的光,隨即移開,背著手繼續巡視。
訓練場上的沙沙聲和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雲霓一劍一劍地刺著,感覺到肩胛骨處緊繃的肌肉開始慢慢鬆弛下來。兩百次刺完時,她手臂發酸,虎口發燙,但劍尖的那聲低嘯已經變得穩定而乾脆。
她把劍靠在兵器架上,轉身走向食堂的方向。
其他演員也三三兩兩地跟上來,有人沉默地揉著手腕,有人低聲交流著什麼,李雨嘉快步走在她旁邊,什麼話也沒說。
雲霓端著餐盤坐到老位置,靠窗、角落、能看到入口和窗外的山景。李雨嘉猶豫了一下,端著餐盤在她對面坐下。雲霓看了她一眼,沒有趕人的意思,只是低頭喝粥。
山谷里的訓練生活還在繼續,每個人的進展各不相同,但所有人都能感到,自己每天都比昨天更強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