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訓進入第三周,基地來了很多人。
先是一輛大巴車在早上駛進門口,下來了三十多個年輕男女,個個身形利落,走路的姿態帶著一股習武之人特有的輕快。
他們拎著簡單的行李,熟門熟路地分散到各個宿舍樓,有人還在走廊里跟隔壁房間隔空喊話,顯然是互相認識的。
臨近午飯的點,又來了十幾個人,這次年紀稍大一些,面相更沉穩,有幾個眼角還帶著舊傷疤,一看就是跟組多年的職業武行。
食堂里的長桌第一次坐滿了人,打飯的窗口前排起了隊,雲霓坐在自己習慣的靠窗角落,看著眼前這幅熱鬧景象,有點恍惚地意識到,基地里這樣的熱鬧才是常態。
伙食也變了。
前兩周,食堂菜單永遠是那幾樣適合演員控制體重的健康飲食。但現在,隨著武術群演的入駐,食堂窗口忽然多了許多從前沒見過的菜色。紅燒排骨、麻辣豆腐、蒜蓉空心菜、玉米排骨湯,甚至還有一大鍋冒著熱氣的酸菜魚,香氣從窗口一路飄到門口,勾得排隊的人不住地往那邊探頭。
雲霓端著餐盤剛坐下,對面就落了一個身影。
李雨嘉把餐盤往桌上一放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紅燒排骨和酸菜魚,深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感動涕零的震顫:"終於吃到正常飯菜了……"
雲霓夾了一塊水煮雞胸,語氣平淡:"我這還是老樣子。"
李雨嘉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同情:"你是怎麼做到有這麼好吃的還能吃得下去雞胸肉的。"
"習慣了。"雲霓咬了一口雞胸,嚼了嚼,咽下去,"而且確實有用,體脂降了,肌肉線條也出來了。"
"有用是有用,"李雨嘉夾起一塊排骨,入口的瞬間眼睛都亮了,聲音含混不清,"但你沒覺得之前那日子過得不像人嗎?我頭三天基本靠意志力活著的……"
雲霓想了想,老實回答:"前一周確實挺難熬的,後面我已經麻木了。"
李雨嘉搖搖頭,又喝了一口酸菜魚的湯,整個人像是被重新激活了:"反正從今天起我要把失去的都補回來。"
雲霓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,低頭吃自己的飯。
飯變好吃了,訓練的難度也肉眼可見地變難了。
基礎訓練時間被壓縮到最短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組隊對打練習和威亞練習。
韓毅不再盯每個人的動作是否標準,而是帶著武術導演過來,一個一個地拆解、組合、調整武打動作。
今天雲霓練習的動作段落正好是常念在片中最重要的一場打戲,夜雨巷戰,以一敵三。
動作設計繁複而凌厲,有轉身格擋後接斜劈、有躍起下劈後滾地收勢,還有一段藉助牆壁借力反彈後凌空反刺的高難度組合。
放在一個月前,她連看都不敢看這種動作設計,但此刻她站在訓練場中央,握著那把已經磨得順手至極的練習劍,面前站著三個同樣穿著訓練服的群演小哥,韓毅站在幾步之外,手拿著那根標誌性的細竹竿。
"先走一遍慢的,不用力,只走位和動作軌跡。"
雲霓點頭,率先邁步。
第一個格擋她做得很穩,劍身橫向架住對面劈來的木刀,隨即借力側轉,劍尖順勢劃出一道弧線削向第二個對手的腰側。
動作不連貫,像是被按了慢放鍵在播放。
韓毅在旁邊跟著走了一圈,手裡的竹竿點了一下她的左肩:"這裡慢了半拍,轉身的時候劍尖要先到位,身體再跟。"
雲霓停下來重試了一遍,然後是第三遍、第四遍。
同一個動作她們來回磨了將近二十分鐘,直到韓毅不再出聲,才繼續往下走。
扣完武打動作接下來就是練習吊威亞。
基地的訓練館裡有專門的威亞設備,鋼絲從頂棚垂下,由地面上的工作人員通過滑輪控制拉力。
雲霓被繫上威亞的第一天,整個人懸在半空的時候,身體的肌肉本能地縮成一團。那種腳下沒有著落點的失重感,比馬背上的顛簸更讓人難以適應。
韓毅親自來盯了幾次,要求她"身體要松、核心收緊、表情不能崩"。
她掛在半空中練了幾十遍凌空轉體接刺的動作,落地時膝蓋磕得發青,但第二天照常站上馬步樁,沒有請一天假。
時間就這樣在汗水和酸痛中流淌而過。
雲霓沒有計算日子,直到某天傍晚收工後,她習慣性地往宿舍走了幾步才忽然想起,明天是離營的日子。
她站在訓練場邊緣,看著夕陽把兵器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心裡浮起一種很奇異的感受。
一個月前,她站在同樣的位置看同樣的暮色,那種"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來"的忐忑已經被另一種更踏實的知覺取代。
她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,肩背的線條更緊緻了,大腿的肌肉比以前結實了不少,握劍的虎口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繭。
最後一天早晨,雲霓像往常一樣五點半起床,換上訓練服,跑完十圈,站完馬步,又跟群演們把夜雨巷戰的動作完整走了一遍。
這次不是慢走,是實打實的對抗。
木刀和練習劍碰撞的聲響在晨光中格外清脆,她的動作已經不需要再靠思考來想起。
轉身、格擋、借力、削劈、躍起、落地,每一個銜接都流暢得像是身體自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。
收勢的時候,她微微喘著氣,劍尖斜指地面,額角的汗沿著下頜線滴落到衣領上。
李雨嘉在旁邊鼓了鼓掌,別的演員和群演們也沖她豎了豎拇指。
雲霓將劍收進鞘里,轉身看到韓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場邊了,手裡沒有端茶,兩手背在身後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,也沒有說話。
韓毅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,聲音還是那種不高的調子,但比平時似乎多了一層什麼:"一個月前,你拿劍的姿勢全是錯的。"
雲霓沒有辯解,安靜地聽著。
"現在對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