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在起伏的荒原景色中悄然流逝。
車子在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拐下公路,駛上一條土路,顛簸了一陣子之後,前方漸漸出現了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和幾輛停在空地上的劇組車輛。
有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走動,有人蹲在牆角抽菸,有人正搬著器材。再遠處,是拍攝用的搭建場景一角,露出黃色的土牆和舊木門的輪廓。
老趙把車停穩,回頭說:"到了。"
雲霓推開車門,踩上這片堅實的土地。風比在機場時更大了一些,吹動她外套的下擺和額前的碎發。
她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,不遠處的土牆根下,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身影正蹲在那裡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雲霓沒有喊他。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,然後那個身影慢慢站了起來,轉過身來,看到她的時候,愣了一下,隨即那雙被風沙磨礪過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光。
"來了?"閻知勉說。聲音不大,被風一吹,像被捲走了半邊。
雲霓彎起嘴角:"來了。"
閻知勉把搪瓷缸子放到旁邊的矮牆上,朝雲霓走了幾步。他的步伐不快,軍大衣的下擺在風裡晃蕩著。
走到雲霓面前時,他停下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尤其久。
"瘦了,"他說,和阮素一模一樣的開頭,"但精氣神不一樣了。"
雲霓站在他面前,第一次覺得這個曾經讓她敬畏又親近的老師,比自己記憶中的樣子矮了一些。或許是她的錯覺,又或許只是許久未見對老師的印象還停留在上輩子。
"您也瘦了。這邊條件很苦吧?我看村口的風都比別處大些。"
閻知勉擺擺手,像在拂走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:"拍戲嘛,有什麼苦不苦的。你去的那訓練基地,就不苦?"
雲霓笑了一下,沒否認。
夏緣已經下了車,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。老趙打過招呼後就回車上抽菸去了,把空間留給他們。
閻知勉看了一眼夏緣,雲霓介紹說:"這是我助理夏緣,June姐給找的,很靠譜。"
"好好好,"閻知勉連連點頭,對夏緣笑了笑,又轉向雲霓,看了看雲霓身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痕跡,問了一嘴:"吃午飯了嗎?"
雲霓這才摸了摸肚子,老實承認:"還沒,飛機上吃了一點,下了車就直奔您這兒來了,正好餓了。"
閻知勉轉過身,隨即又停住,側過頭來說:"那正好,劇組食堂的臊子麵,比城裡那些館子都強。把你助理和嚮導都叫上,一塊兒去。"
雲霓連忙答應:"好呀,謝謝老師!"
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,老趙從駕駛座里探出頭,聞言趕緊小步跑了過來。閻知勉已經邁開步子,領著一行人穿過村子的土路,往劇組食堂的方向走。
說是食堂,其實就是在幾間連排的土坯房裡支了幾張長桌,門口掛著一條被風吹得褪了色的塑料門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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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還沒走近,就已經聞到了從門縫裡飄出來的、油潑辣子和熱湯混合的濃郁香氣。
雲霓這一路上沒閒著,她的眼睛卻一直在四下張望。
黃土夯成的矮牆、牆根下堆放的道具箱、遠處臨時搭起的拍攝棚、幾個穿著戲服坐在背風處聊天的工作人員,她一樣一樣地看過去,像一個剛進課堂的學生,努力把周圍的一切都收進眼裡。
"老師,"她走了幾步,忽然湊近閻知勉,聲音壓低了一些,帶著一點試探和難得的撒嬌意味,"我想在您這兒住兩天,行不行?"
閻知勉腳步頓了一下,看她,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外:"這兒環境太差了,住的地方連熱水都得自己燒。"
"我知道。"雲霓抬手扯了扯他的胳膊,動作不大,但帶著一種難得的親昵感,"我都好久沒見您了,而且我也想看看您在這個組裡是怎麼拍戲的。難得來一趟,您讓我學兩天唄。"
閻知勉被她拽著胳膊,沉默了兩秒,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糲的臉上,浮起一層被軟化的鬆動。
他沒有再推拒:"行行行,那就留下吧。等會兒我讓助理去問問村裡有沒有空出來的屋子,給你們騰一間。簡陋是簡陋,住一兩天應該還能湊合。"
"好耶!"雲霓鬆開他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難得的輕快。
她轉過頭,對身後跟著的老趙說:"老趙,吃完飯你就開車回去吧,工錢照結。明天早上再麻煩你來一趟,接我們去城裡,我要給老師和劇組買點東西。"
老趙痛快地應了一聲:"行,那明天幾點來接你們?"
"上午七點吧。"
閻知勉在旁邊皺了皺眉:"買什麼買。這地方沒什麼可買的,你那點錢留著以後用。"
雲霓看著他,語氣認真了幾分:"探班的人怎麼好意思空著手來呢?再說了,我現在要住村民家裡,也得感謝人家。今天騰不出手來不及上,明天得補上。"
閻知勉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看著她那副認真盤算的模樣,又咽了回去,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擺了擺手:"行了行了,都依你。"
一行人掀開塑料門帘走進食堂,熱氣撲面而來,暖融融的,一下子就把外面的風沙隔離了。
長桌邊已經坐了幾個工作人員,有人端著一碗麵正埋頭吃,有人抬頭看到閻知勉領著雲霓進來,目光裡帶著好奇,但不過分打量,微笑著算是打過招呼。
閻知勉幫她和夏緣一人要了一碗麵,老趙自己端了一碗坐到了角落。臊子麵分量紮實,手擀的麵條嚼勁十足,紅油湯底上浮著肉末和碎菜,香得人連話都不想多說。
雲霓吃了幾口,正舒坦地呼著熱氣,閻知勉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,像是隨口提起:"一會有場梁禹秋的戲,是我掌鏡,要不要來看看?"
雲霓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,抬頭看向他。
梁禹秋,三十出頭的年紀,影帝都要拿了個齊全,圈內公認的演技實力派,是她平時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名字。
她連嘴裡的面都來不及咽,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:"當然要看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