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視器後面安靜極了。雲霓感覺自己的眼眶熱了一下,但馬上壓住了。她偷眼看了看旁邊的閻知勉,他依然弓著背坐在那裡,目光沒有離開屏幕,但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,手指輕輕地在布料上蹭了一下。
"卡。"閻知勉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響起來。
雲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在呼吸。她攥著摺疊凳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,鬆開後才感覺到掌心的濕意。
她坐在那裡沒有動,監視器屏幕上定格的最後那個畫面,讓剛才湧上來的那層情緒慢慢從眼眶和喉嚨里退下去,然後輕輕吸了吸鼻子。
"梁老師,咱們再來一條。剛才從孫技術員走到跟前接那句話的時候,你眼神收了一下,那個節奏稍微有點趕。讓那口氣再沉半拍。"
梁禹秋站在渣堆上,沖這邊點了點頭。
化妝師開始給演員們補妝,道具組的人去復原道具,燈光師也調整了一盞側逆光的反光板。
趁著這忙亂起來的間隙,閻知勉轉過身,椅子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吱呀一聲響。
"怎麼樣?"他問雲霓,"第一次看影帝拍戲,有什麼感覺?"
雲霓正沉浸在剛才那場戲的餘韻里,下意識地脫口而出:「沒想到影帝也會被喊卡,還要再來一遍。」
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。
閻知勉看了她一眼,沒什麼表情地抬起手,食指曲起來,不輕不重地在她頭頂敲了一下。
"認真說。"他語氣里沒有真的訓斥,倒像老師在糾正一個偷懶的學生。
雲霓揉了揉被敲的地方,坐直了身體,把那層散漫的念頭收了起來,重新組織語言。再抬起頭的時候,眼神認真了很多。
"我感覺……"她斟酌著說,目光又不自覺地往拍攝現場掃了一眼。
梁禹秋正站在燈架旁邊喝保溫杯里的水,姿態鬆散,如果不是那張臉,他看起來跟那些在樓道里等活兒的工地工人沒有任何區別。
她收回視線,接著說:"梁老師不像是在演戲,他就是馬大柱本人。從頭到腳都是。"
"展開說。"閻知勉靠回椅背,手搭在膝蓋上。
"他翻煤矸石的手法是熟練的。翻過來看側面的反光,搓一下表面再湊近,那不是沒摸過煤的人能做出來的動作。包括他後來笑那一下,他笑的時候嘴角是先往下壓了一下才提上去的。就好像那是個太久不用的表情,肌肉都忘了該怎麼調動。"
她停頓了一下,好像在確認自己沒說錯。
"然後就是他的臉。"雲霓輕聲說,"我看完那一遍,忽然意識到我根本沒注意梁禹秋長什麼樣。那是梁禹秋,影帝、長得好看、五官很有辨識度。但剛才那幾分鐘裡,我完全不記得他本人長什麼樣了。「
閻知勉沒說話,等著她繼續。
「那張臉就是馬大柱的臉,被風沙磨過、被煤塵染過、晚上在工棚里用搪瓷缸子喝散酒的那麼一張臉。這其實挺可怕的,一個演員能讓觀眾忘掉他的臉。"
她說完,又覺得這個表述好像有點歧義,補了一句:"我是說,忘掉他原本的臉。這跟像不像農村漢子沒關係,農村漢子也有長得好看的。但梁老師厲害的地方在於,他用所有細碎不起眼的東西,把那張好看的臉變成了一個礦區里天天見的普通人。」
閻知勉聽完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沒誇她,但也沒再敲她腦袋。他轉過椅子,重新面對監視器,隨口說了一句:"你這觀後感不錯。"
雲霓不知道這是好話還是壞話,只好閉嘴。但閻知勉沒有接著說什麼,只是抬手示意燈光師再調一檔亮度。
第二遍。
場務重新清了場,梁禹秋又坐回到了一開始那個位置上。
閻知勉的手指抬了一下。
"開始。"
這一次,雲霓看得更仔細了。
閻知勉喊完"咔",雲霓心裡已經覺得這一遍很完美完全可以過了。
但閻知勉沉默了一會兒,在監視器後面反覆拉了兩遍回放,最後從擴音器里說:"梁老師,咱們再來一條吧。剛才後半段光的位置偏了一點,你走到兒子跟前的時候,臉上的陰影太重了,調光重來。"
第三遍。
梁禹秋甚至主動走到燈光師旁邊,比劃了一下說剛才那個光在哪個角度打下來的時候最自然。攝影指導過來重新對焦,整個劇組都跟著動了一輪,。
等第三遍拍完,閻知勉盯著監視器看了足足十幾秒。然後他摘下耳機,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沖那邊喊了一句:"過了。梁老師辛苦了。"
整個棚里的人都鬆了口氣。
雲霓坐在原地,有點恍惚。三遍。她看了三遍幾乎一模一樣的表演,但越到後面越完美。這種拍戲時被稱為「感覺」的東西沒法教,也不完全是經驗。那是天賦和苦功混在一起,在身體裡長出來的東西。
閻知勉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,朝拍攝現場走過去。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雲霓一眼,朝她抬了一下下巴:"過來。介紹你們認識認識。"
雲霓趕緊站起來,快步跟了上去。
現場的工作人員正在撤燈架和軌道,梁禹秋已經把左臂上的石膏套摘了下來。那石膏其實是兩半扣在一起的,中間有軟墊,方便他行動間隙摘戴。
他正蹲在地上跟那個演兒子的小孩說話,手比劃著名,小孩仰著頭聽得認真。
"梁老師。"閻知勉走過去,語氣里全然是熟人之間的隨意,"給你介紹一下,我徒弟,雲霓。"
他又轉向雲霓,「梁禹秋,不用我多介紹了吧。」
「梁老師好。」雲霓微微欠身,態度端正卻沒有過分拘謹。
梁禹秋站起來,轉過身。他私下裡的樣子跟鏡頭裡判若兩人,那層礦工的殼一卸,眉眼間的銳利就又浮上來了。
但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溫和,朝雲霓伸出手:"你好,你和閻導合作過的那部電影我看過三遍。"
雲霓跟他握了一下手,掌心乾燥溫暖,"剛才的片段我也認真看了三遍,受益匪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