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獻醜了。"梁禹秋謙虛地擺擺手， "李導的電影快要開機了吧？"
「對，下個月開機。」雲霓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。
「好本子，好好拍。」梁禹秋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。雲霓應了一聲「嗯」，把這份簡短的叮囑放在了心裡。
閻知勉又招了招手，把剛才那場戲的另外幾位演員也叫了過來。
飾演文秀蘭的女演員小跑著過來了。她大概三十出頭，素麵朝天，穿著一件舊棉布襖子，臉上那層高原紅是化妝做的，但眉眼間有一種很天然的踏實勁兒。
閻知勉介紹說："隴省本地的，叫吳鳳霞，以前在省話劇院待過，這是她第一部電影。"
雲霓伸手與她握了一下。吳鳳霞笑得很靦腆，輕聲說了一句"你好"。
"那個孫技術員呢？"閻知勉往旁邊看了一眼。
被點到名字的男演員正被助理圍著補妝，聽見喊，趕緊跑過來了。確實年輕，頂多二十五六，臉長得很精緻，倒也符合電影裡的人設，一個從城裡來的技術人員。
閻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跟雲霓介紹："小沈，沈臨風，你們年紀差不多，應該挺熟。"
雲霓確實聽過這個名字，記得他在一部大爆的電視劇里演過男二，但沒啥交集。兩個人簡單地握了個手，沈臨風就跑回去讓化妝師補妝了。
最後是那個小孩。他被媽媽領過來，靦腆地藏在梁禹秋腿後面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道具獎狀。梁禹秋彎腰把他從身後撈出來，說："這是我們小馬致遠，本地找的，沒演過戲，但靈得很。"
小孩被梁禹秋抱起來，騎在他胳膊上，終於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。
晚飯是在劇組食堂吃的。
比中午更熱鬧一些，收工後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聚在長桌邊，端著碗邊吃邊聊，話題從明天拍攝計劃扯到縣城哪家店的羊肉做得正宗。
雲霓端著碗坐在閻知勉旁邊的位置，一邊吃一邊聽，偶爾插一兩句。
吳鳳霞坐在對面，安靜地喝著碗裡的湯，那個演馬致遠的小男孩端著碗蹲在門口吃，邊吃邊用筷子尖撥拉碗裡的肉片，挑出來偷偷餵給牆根下一條黃狗。
梁禹秋沒來食堂。小郝說他每天收工後都在自己屋裡看第二天的劇本，吃飯也是助理打包送過去。
雲霓聽了沒說什麼，但心裡又記下了。
吃完晚飯，雲霓沒有急著回住處，而是在村子裡慢慢走了一圈。夏緣跟在她旁邊，偶爾拍幾張照片。
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，她才回到住處。夏緣打了一壺熱水，兩人簡單洗漱了，各自在炕上找了個位置躺下來。雲霓躺在炕上，身上蓋著那床乾燥厚實的棉被，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。
"小緣，"雲霓在黑暗中開口，"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像梁老師那樣？"
夏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帶著困意："你是說演技？"
"嗯。"
夏緣沉默了幾秒，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，然後說："我不知道，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為那樣的人。"
雲霓在黑暗中彎了一下嘴角，沒有再接話，她閉上眼睛，慢慢沉進了睡眠里。
第二天早上，老趙準時出現在村口。雲霓和夏緣坐著他的車去了一趟城裡，在城裡買了一堆吃的喝的用的。
幾箱水果和牛奶、一箱方便麵、一箱火腿腸，又買了兩條煙，煙是給閻知勉的。
超市老闆娘看到她往車上搬東西，多問了一句"你們是去探班吧"，雲霓笑著點頭，老闆娘就說"現在拍戲的人不容易，這個天在外面一站一天，凍得跟什麼似的，你買這些實在"。雲霓又多拿了兩箱保暖貼和幾盒潤喉糖。
她自己嘴饞，仗著在外面聞捷管不到，偷摸買了炸雞和奶茶，又想到劇組裡年輕人也不少，乾脆承包了一整個劇組的奶茶。
回到村子的時候，她把奶茶、水果和保暖貼分給了劇組的工作人員，牛奶方便麵火腿腸留給了幫忙騰房子的村民，兩條煙和潤喉糖直接拎到了閻知勉屋裡。閻知勉看到那兩條煙，皺了皺眉，雲霓不等他開口就說："您不抽可以散給劇組的人，反正我買都買了，您別讓我再提回去。"
閻知勉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推辭，只是把煙放到桌角，說了句"瞎花錢"。
下午，雲霓又去看了一場戲。這場戲沒有梁禹秋，是吳鳳霞的一場獨角戲。
文秀蘭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安置房裡，窗外井架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她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醫院繳費單，坐了很久，然後慢慢地把那張紙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，塞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。
沒有台詞，沒有對手戲，整個段落靠的是吳鳳霞的肢體和眼神。她坐在那裡的時候，肩膀微微收著，像是有什麼重物壓著她；她低頭疊紙的時候，手指粗短，動作極其緩慢，疊出來的方塊很小，四四方方的，被妥帖地貼著胸口放好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，但云霓看得移不開眼。
在閻知勉的劇組呆了三天，雲霓心知時間差不多了，再呆下去怕是要耽誤老師的拍攝節奏。一早，就把行李收拾妥當，帶著劇本去了閻知勉的住處。
閻知勉住的地方在村子最裡面的一間獨立小屋，比其他屋子稍微大一點，門口掛著一條厚厚的棉門帘。
「老師，您在嗎？」雲霓站在門口問。
「你進來吧。」
她掀開門帘進去，屋裡比外面暖和不少，正中生著一個鑄鐵爐子，爐膛里的火正燒得旺。一張舊木桌擺在窗邊，桌上散落著劇本、鉛筆、老花鏡，牆角支著一張行軍床，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上面還搭著一件備用的厚外套。
"坐。"閻知勉把椅子上搭著的圍巾拿開，示意雲霓坐下。
雲霓在椅子上坐下，爐火的熱氣烘著她的膝蓋，讓一路上的寒意慢慢散了。閻知勉給自己續了杯熱水，捧著杯子在她對面坐下來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今天要走了？
雲霓點頭："嗯，不能再待了，您這邊忙著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