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知勉沒有挽留,只是說:"行。"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然後又說,「還沒來得及問你,那一個月訓練怎麼樣?聽說你一天都沒落下。」
"嗯,先練了點基本功,又學了馬術,威亞,用劍。"雲霓像在匯報工作,"教練說我底子一般,但肯吃苦。"
閻知勉沒有立刻接話,爐火在安靜中噼啪響了一聲,他看著雲霓:"離開機還有段時間,準備幹什麼?"
"來都來了,我想在西北這邊玩幾天,感受一下不一樣的風土人情。"
「再玩兩天也好。這邊風大,多穿點,兩個女孩也要多注意安全。"閻知勉貼心交代。
雲霓說:"有禹昇哥推薦的嚮導,老師您放心吧。"
閻知勉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目光掃過她手上一直拿著的劇本。他像是想起什麼,問了一嘴:"聞捷前幾天跟我說,季煬給你遞了本子,就是這本?"
雲霓一直在想怎麼開口提起,沒想到老師自己主動問了。
那本季煬的劇本被翻得卷了邊,封角的摺痕比剛來時更深了一些。她把劇本雙手遞到閻知勉面前:"對,就是這本。我看了好幾遍了,覺得挺難的,但又很想接。想讓您幫我把把關,看看合不合適。"
閻知勉看了她一眼,沒有推辭,接過劇本。
他用拇指翻開扉頁,目光在頭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,又翻了翻後面的部分,沒有細看,只是大致感受了一下劇本的節奏。
然後他合上本子,放到桌角,說:"本子不錯,季煬雖然這幾年拍的東西我不全都看得上,但他選劇本的眼光從來都在線。這個角色確實難,不像你之前那些,總有外放的戲給你撐著。」
「這個得靠壓——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底下,讓觀眾自己去挖、去感受。"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"不過以你現在的狀態,倒是可以試一試。"
雲霓站在桌邊安靜地聽著,把那句"可以試一試"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。
閻知勉不是會輕易說這種話的人。他如果說可以試一試,那至少說明在他眼裡,對於這個本子,她已經到了及格線。
她彎起嘴角,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,只是應了一聲:"嗯,那我回去好好琢磨。"
告別比想像中簡短。
閻知勉送她到院門口就站住了,沒有再往前。
雲霓走了幾步又回頭,看到他還站在那裡,像一棵長在西北風沙里的老樹,沉默地注視著她離開的方向。
她沒有再回頭,沿著土路一直走到村口,老趙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了。夏緣坐在后座,車門開著,等她上車。
車子沿著公路駛向市區方向,雲霓靠著車窗,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荒原和遠山,她還有好多天的時間可以在西北慢慢走一走。
她還沒看過這裡的戈壁,沒摸過那些被風沙磨圓了的石頭,沒在無人的公路上看過日落。
老趙在前面開著車,問她想先去哪,她想了想,說:"先隨便開吧,看到好看的地方就停。"
老趙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咧嘴笑了,說:「好嘞。」
雲霓讓老趙隨便開,他真的就隨便開,但隨便開的每條路都是這條線上最值得看的風景。
玉門老城的廢墟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,殘破的土牆在風沙中佇立,牆根處散落著一些被磨去了稜角的陶片。雲霓蹲下來撿起一塊陶片,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放回原處。
老趙靠在車邊抽菸,說:"再往北走一段,能看到一些老油田的遺蹟,不過沒什麼好看的,都是廢鐵架子。"
雲霓想了想,說:「那就不去了。」
"來的時間不好,不然可以從張掖一路玩到敦煌。"老趙把煙掐滅,仰頭看了看天,"丹霞地貌最漂亮是夏天,雨水多一點的時候,顏色亮得很,還能去祁連山腳下的大草原騎馬。"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"不過敦煌那邊不管什麼時候去都值。"
雲霓一行人決定自駕去敦煌。
從玉門到敦煌的路上,老趙在瓜州停了車。
他說:"瓜州雖然不大,但有意思的地方不少。你們要是想感受一下西北小城的節奏,在這兒待一天正好。"
雲霓說好。
老趙領她們去了一個臨街的旅館,旅館不大,但房間收拾的十分乾淨。
老趙在樓下等著,見她們下來,說:"先去吃午飯,吃完帶你們去個地方。"
午飯吃的大盤雞和手工拉條子。面拉得粗獷而有嚼勁,醬汁濃烈,裹在麵條上油亮亮的。雲霓吃得很香,連盤子底的湯汁都用面蘸著吃完了。
夏緣在旁邊拍照,老趙抽著煙說:"瓜州人常說,『我們瓜州把最好的東西都送去了敦煌,但最真的東西都留給了自己人』。"
吃完飯,老趙開車帶著她們出了縣城,沿著一條土路往東南方向開了大約二十分鐘,停在一片開闊的荒野邊。
雲霓下車後看到眼前的景象時,一時沒有說話。
那是一大片廢棄的古城遺址。殘存的城牆只剩下高低不等的土墩,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赭色,地面散落著碎裂的陶片和殘磚。
老趙靠在一段矮牆邊,點了一根煙,指著遠處說:"鎖陽城,唐代的,當年絲綢之路上的重鎮,現在就這樣了。"
雲霓沿著一條被風沙磨得光滑的土坡往上走,站在一段相對完整的城牆上,視野忽然開闊起來。遠處是連綿的戈壁灘,近處幾棵枯黃的駱駝刺在風裡搖擺著。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衣擺,把這裡的每一寸風都送到了她面前。
她站在那裡,沒有拍照,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呼吸著那些被時間磨礪過的風。
離開了古城遺址,一行人直奔榆林窟。
榆林窟藏在一條深邃的峽谷里,要沿著陡峭的石階一路往下走,兩側的崖壁上開鑿著大大小小的洞窟。
雲霓站在一處西夏時期的壁畫前看了很久,久到講解員都走到下一個窟門口了,夏緣才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"看入迷了?"夏緣低聲問。
"嗯。"雲霓收回目光,聲音有點輕。
回到瓜州縣城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街道上的路燈亮了起來,是那種老式的暖黃色燈光。
晚飯吃的是當地特色的羊肉燜餅和胡辣湯,還有一大盤涼拌沙蔥。
老趙喝了點當地產的酒,臉頰微微泛紅,話比白天多了不少,講起鎖陽城的傳說、榆林窟的壁畫、瓜州這座小城幾十年的變遷。
第二天早上離開瓜州時,雲霓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種著老槐樹的街道,晨光正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,在路面上鋪出細碎的光斑。她坐回車裡,系好安全帶,車子發動後駛出縣城。
老趙在前頭開著車,偶爾哼兩句不知名的調子,夏緣坐在旁邊翻看昨天拍的視頻和照片,她一直沒有忘記自己的本職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