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達敦煌的時候是中午。老趙把車停在一家離市區不遠的民宿門口，說這兒安靜，離鳴沙山近，去莫高窟也方便。
民宿不大，院子裡種著幾棵葡萄樹，葉子落了大半，剩下幾片乾枯的藤蔓攀在木架上，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細碎的影子。
老闆娘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，臉頰被西北的風吹出了淺淺的高原紅，說話聲音爽利，幫她們提行李上樓的時候邊走邊說："房間暖氣早開好了，你們先歇著，參觀莫高窟得明天早上，今天好好睡一覺緩緩。"
第二天早上，老趙準時在民宿門口等著，說莫高窟的預約已經確認好了，淡季能參觀十二個普窟，還約到了一個特窟。
莫高窟比想像中安靜。淡季的緣故，遊客不多，排隊的時間短，講解員帶著十幾個人沿著棧道逐窟參觀。每一扇門推開時，光線從窟口湧入，落在那些沉寂千年的壁畫和佛像上。雲霓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，不太說話，但每一幅壁畫都會停下來多看一會兒。
特窟比普窟更深，門推開時，空氣里瀰漫著古老的塵土和顏料的氣味。
她站在一尊菩薩像前仰頭看了很久，菩薩低垂的眼瞼線條柔和而遙遠，歷經千年依然保持著一種說不清的寂靜。她忽然覺得，演戲和這裡的佛像很像，都是在緩慢的打磨中，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點去掉。
從莫高窟出來時已是下午，老趙靠在車邊曬太陽，見她們出來，問了一句："怎麼樣？"
雲霓想了想，說："要是能把裡面每一個窟都看完就好了。"
鳴沙山是在參觀完莫高窟的第二天下午去的。老趙特意挑了下午三點多出發，說去早了曬得慌，去晚了趕不上日落。
雲霓騎駱駝上山，駱駝走得很穩。牽駱駝的師傅是個沉默的本地人，戴著一頂舊草帽，走在前頭不怎麼說話。
在沙脊的高處下了駱駝。夏緣走在她旁邊，兩人沿著沙丘的稜線慢慢往更高的地方走。鞋子陷進沙里，每一步都比平地費力，但走到沙丘頂端時，視野忽然豁然開朗。
西邊的天際線處，太陽正懸在地平線上方不遠的位置，光線將整片沙海染成了一種溫暖的琥珀色。月牙泉在沙丘環抱之中，水面上倒映著天光，像一面被沙漠小心收藏的鏡子。
她們在沙丘頂坐下來。老趙沒有上來，說是站在下面給她們拍照效果更好。雲霓和夏緣並排坐著，看著太陽緩緩西沉。
風比山下大一些，吹得她的衣領和圍巾獵獵作響，但身體在羽絨服里裹得嚴實，並不覺得冷。
"老趙說運氣好的話能看到初雪沙漠。"雲霓說。
夏緣側頭看她："今天好像沒有。"
"嗯，沒有。"雲霓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遠方。"不過這樣也已經很好了。"
等天空徹底暗下來時，沙丘上的光線只剩下月牙泉的燈火和頭頂初顯的星光。她們在山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往下走。
老趙已經在山腳等著了，看到她們過來，揚了揚手："走吧，營地那邊火鍋快準備好了。"
沙漠露營地在鳴沙山背面的一片平緩沙地上，十幾個帳篷錯落分布，中間的空地圍著幾盞暖黃的燈和幾張矮桌，銅鍋已經端了上來，底下是燒得正旺的炭火。
老趙、雲霓、夏緣三個人圍坐在一張矮桌邊，銅鍋里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。老趙拿起筷子給她們夾肉，片好的羊肉在沸湯里涮了幾秒就變色了，蘸著乾料碟放進嘴裡，鮮嫩而滾燙。
雲霓夾起一片羊肉，吹了幾口才送進嘴裡，熱湯在舌尖上散開來，一股暖意順著食道一直落到胃裡。
"這種天氣露營，你們城裡人受得了嗎？"老趙喝了一口酒，笑著問。
"冷是冷，但羊肉好吃。"雲霓又夾了一筷子，認真地說。
吃到一半時，雲霓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營地外的光污染幾乎為零，頭頂的銀河細碎的光點密密集集地鋪滿了視野。
她放下筷子，裹緊外套走到帳篷外面的沙地上，仰頭看了一會兒。星星太多了，多到她一時不知道該看哪裡，像是整個宇宙都低低地壓在這片沙漠上方，伸手可觸。
夏緣也跟了出來，遞給她一杯熱茶。兩個人站在沙地上看了一會兒星星，沒有說話。
老趙喊她們："肉快煮老了！"
雲霓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，和夏緣走回矮桌邊坐下。她夾起最後一片羊肉，蘸了料放進嘴裡，覺得這種溫度可能不會很快忘記。
離開敦煌的前一天，老趙在車上問："郊區有個小鎮子，逢一四七的日子趕集。明天正好是這個日子，要不要去？"
雲霓說："要。"
天還沒亮透，車子就出了敦煌城。
小鎮不大，主街從一頭走到另一頭用不了十分鐘，但逢集的日子，整條街都被攤位塞得滿滿當當。
賣蔬菜乾果的、賣手工鞋墊的、賣鐵器的、賣烤饢烤餅的，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在晨光中混在一起，熱熱鬧鬧地撲面而來。
雲霓裹著圍巾走在人群里，混在當地人的中間，沒什麼人注意到她。
她在一個賣羊肉湯的攤位前停了腳。老闆是個圓臉的中年人，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，正彎腰從大鍋里往碗裡舀湯，熱氣從鍋口升騰而起，在冷空氣裏白茫茫地散開。
"多少錢一碗？"她問。
"三塊。"老闆把勺子擱在鍋沿上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愣了一下，三塊，同樣的東西在S市起碼要翻十倍賣。
她要了一碗，端到旁邊的小桌上坐下來喝。湯色清亮，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，羊肉燉得酥爛，放了胡椒和香菜，入口後那股溫熱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。
老趙坐在她對面，自己要了一碗麵，呼嚕呼嚕地吃著。夏緣在旁邊拍小視頻，鏡頭掃過攤位、人群和碗裡冒著熱氣的湯。
雲霓喝完了最後一口湯，放下碗，抬頭看了看四周。
嘈雜的集市、曬得發白的地面、遠處灰藍色的山影、圍坐在小桌邊喝湯的當地人。她忽然覺得，她好像不用再去感受所謂的風土人情了。
她拿紙巾擦了擦嘴，對老趙說："明天回吧。差不多了。"老趙把面碗端起來喝乾淨了湯，擦了把嘴，說："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