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沒有沒有，還差得遠。"雲霓被他那句"你很好"說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"開機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地方，隨時來找我聊。"
雲霓認真地點了點頭，在心底把這句話收好。
李執又領著雲霓認了幾位她集訓時沒有見過的演員。飾演風月樓的女演員年紀不大，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，穿著戲裡那身紫棠色的裙子，正站在香案邊上往供桌上放橘子，看到雲霓過來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笑著說："你好呀，我是祝彤，演老闆娘那個。"
飾演常念父親小師弟的是知名男演員王喆一，他已經換上了全套戲裡裝扮。
穿著灰青色的細綢，袖口寬大，袖緣處縫著一圈比衣料顏色深三分的玄色窄邊，腰間只用一根同色的絛子攏著。
他站在人群里正跟一個場務在聊天，李執招手讓他過來，他緩步走來時就像畫中人走畫卷，有點不真實。
這哪像是一個武林盟主。
雲霓看著他越來越清晰的臉，看到他天然帶著一種疏離感的目光，心裡有點戚戚。
沒成想他笑著跟雲霓握了握手，說："雲霓你好，我是王喆一，演那個叛徒，回頭打的時候你下手輕點，別一劍把我捅死了。"
還有兩位飾演常念仇家幫派成員的年輕男演員，是正兒八經的武行出身，身材精瘦，目光明亮。
不知不覺間儀式要開始了。李執站在香案前喊了一聲"都就位了"。人們從各處聚攏過來，在香案前排成鬆散的隊列。雲霓被引導站在中間偏右的位置，左邊是程岳，右邊是王喆一。
供桌前燃起了香，李執導演帶著主創團隊依次上香拜四方，儀式簡單而鄭重。隨著導演李執那句「《千山我獨行》，正式開機"，雲霓的劇組生活又開始了。
開機儀式結束後的下午，正式拍攝開始了。
第一場戲是試戲時的那場戲，不同的是，試戲時只是一個一分鐘展示情緒的沉浸式片段，今天則是要演繹完整的內容。
李執的安排顯然有他的用意。這是一場完全依靠演員自身撐起來的戲，沒有任何對手演員的配合，也沒有複雜的外部調度。
只有一個人。
場景搭在棚內，大雨是人工灑的，從屋頂的管道里落下來打在窗沿上，發出細密的響聲。
屋子裡光線壓得很暗，桌上一盞油燈是唯一的光源，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微微晃動的暖黃色調里。
雲霓坐在那把舊木凳上，她的頭髮有些散亂，幾縷髮絲垂落在頰側，是化妝師刻意營造出的疲憊感。
李執坐在監視器後面，目光專注而平靜，「準備好了嗎？」
景內已經醞釀好情緒的雲霓，微閉了會眼，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「開始！」
場務退到棚外，燈光師把最後一絲偏移的光線校準好，所有人屏住呼吸，棚內只剩下雨聲。
常念一身素白衣裳，坐在桌邊，桌上攤著幾頁泛黃的舊信箋——是父親生前與幾位故友的通信，字跡潦草，被人撕去過關鍵幾頁，又被她一張張拼貼起來。
她手中捏著最後一頁紙，上面只有半句話，墨跡被水漬暈開：……若我失手，念念莫尋，江湖水深——
後面的字徹底糊了。
常念聲音低啞，像自言自語，又像在跟那頁紙說話：「江湖水深……所以你就把我留在岸上，自己沉下去了？」
她把紙輕輕放平，指尖撫過那團水漬。燭火跳了一下，她的影子在牆上晃動，像另一個自己。
常念聲音更低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顫：「三年。三年了，我翻遍了盟內所有的卷宗，問過每一個當年當值的人。人人都說你是意外身亡，說你是不聽勸告偏要獨自出遠門結果被仇家所害。」
「可你走的那天早上，還跟我說入秋要帶我去看錢塘潮。」
她頓住，喉頭滾了滾，似有硬物堵在那裡。常念猛然抬頭，眼眶通紅，但始終沒有淚落下來。
「你向來謹慎……又身為武林盟主……怎麼會獨自出門？」
她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向後一挫，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。她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，腳步很急，像被困住的獸。
「謝知非說你獨自出門是為了去梅林祭拜我娘……而我娘是魔教聖女！」
「你娶了她，護了她三年，最後她替你擋劍而死。這件事你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！一個字都沒有！你藏了多少事？你把我當成什麼？一個只需要知道『江湖險惡，切莫出門』的女兒？！」
常念語速快而躁，但每一個字卻聽得十分清晰。她驟然停下，雙手撐在桌沿，低下頭，脊背弓起一條緊繃的弧線。
聲音忽然輕了，輕得幾乎聽不見：「可是……你到底怕我知道什麼呢？」
常念的肩膀在以極其細微的幅度慢慢垮下來，像一根被重物壓久了弦，正在一根一根崩斷。她慢慢直起身，望向牆上掛著的那柄藏鋒劍。
「劍藏鋒時，才算有鞘。這話我聽不懂。」 言語間帶著一絲苦笑的尾音。
她走到牆邊，抬起手的動作緩慢而克制，停在半空中，五指微微張開又蜷起，像是想去抓住什麼。
過了十息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，猛地伸手握住劍鞘。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打了個寒噤。
她沒拔劍，只是握著。
常念閉眼，再睜眼，聲音里那層薄薄的顫抖被壓了下去。
「我不懂你。我查了三年，查出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爹。魔教、滅門、血手人屠……這些詞跟你有什麼關係？！」
「小時候你給我扎風箏，在院子裡教我認天上的星宿，你說北斗七星是七個俠客，永遠指向北方。那時候我信了。」
她鬆開劍，退後半步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語氣堅定：「所有人都在勸我說算了，可我只想要真相。」
她轉身，面朝窗外。窗外什麼也沒有，只有沉沉的夜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淡，襯著刀鋒上的一點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