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攝進行到第四周時,那場最核心的打戲終於被排上了日程。夜雨巷戰,常念以一敵三,在一條狹窄的青石板巷子裡被伏擊,空間逼仄,光線昏暗,雨水持續不斷。
這是整部電影裡常念最狼狽也最鋒利的一場戲,也是雲霓在訓練基地里反反覆覆練得最多的一段組合動作。
武術指導韓毅親自盯,動作設計比訓練時的版本更緊湊,節奏更快,所以雲霓從早上就一直在練習。
傍晚時分開始布景。
巷子的牆是實打實搭出來的,青灰色的磚牆被做舊處理過,牆上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舊告示,隱約只能看清常鴻這兩個字。牆角堆著幾摞濕漉漉的柴火,還有一個破舊的竹筐。
人工降雨裝置架在巷子上方,水管沿著牆體鋪設,一打開就會從兩側同時降下雨幕,把整條巷子籠罩在一片連綿不斷的水簾里。
開拍前,雲霓已經連著走了三遍位。第一遍過速度,第二遍調角度,第三遍找鏡頭。
韓毅站在一邊,偶爾抬手調整一下她的站位,沒有多說話。
場務在最後一遍走位結束後退出了畫面,錄音師舉著挑杆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。李執坐在監視器後面,目光落在小屏幕上,抬手示意開始。
因為趕路常念穿的是深灰色短打,渾身都被打濕的衣服貼在皮膚上,涼絲絲的。她站在巷子入口處,手裡握著那把真劍,劍鞘的皮革已經被雨水浸得顏色變深了一些。
雨水濺起的水花落在她額頭上,順著眉骨滑下來,她沒有去擦。
常念走進巷子。燈光開始變暗,光線在雨幕中被打散成一片潮濕的暖黃色。
她站定,背對著巷口,肩頭微微收著,長劍還沒有出鞘。雨從兩側傾瀉而下,落在她肩上、發梢上、劍鞘上,發出聲響。
她閉上眼,把呼吸放慢,讓身體一點一點融進雨水和夜色里。
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——三個身影從暗處走出來,一前兩後,手裡都握著武器。常念沒有回頭,但她握著劍鞘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,細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。
三個人幾乎同時動了。
正前方的對手最先逼近,一柄短刀直取她的面門,刀鋒在雨中帶出一道冰冷的軌跡,速度極快。左側的人同時出刀,刀尖劃向她腰側;右側的人則壓低重心,刀鋒貼著膝蓋的高度掃過來。
三道攻擊封住了她所有能直接閃避的路徑,如果後退就會被逼到牆角徹底失去活動空間。
常念沒有後退。
她做了一個選擇,迎向最危險的正前方。
在刀鋒抵達面門前的一瞬間,她側頭避讓,刀身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擦過,同時抬起左手格住左側襲來的手腕,順勢把那道力量往旁邊帶偏了半寸,讓對方的刀切入右側同伴的進攻。
兩柄刀在半空中撞了一下,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,那一瞬間的互相牽制正好給她讓出了一線縫隙。
她擠進那線縫隙里,身體擰轉,劍身從腰間劃出一道扇形弧線,逼退三人各自退後半步。
但她沒有給對手喘息的時間,劍刃在收勢的末端忽然變向,回切左側對手的手臂,那人為了躲避不得不向側面跨了一步。
正前方的人立刻補了上來,攻擊比剛才更凶,幾乎是貼著她的身位出手的。
雲霓這次沒有用劍去接,而是矮身下蹲,讓刀從她頭頂掃過,隨即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起來,劍尖自下而上刺入對方面前空檔的位置。
左側那人繞到了她身後。
她能感覺到背後逼近的那陣風,能聽到雨聲中混入的、重重的腳步聲。
她沒有轉身,而是在正前方對手被逼退的間隙,忽然向前沖了兩步,然後踩上牆根一隻倒扣的竹筐,借力躍起半人高,在半空中完成一個擰腰回身。
劍刃借著旋轉的慣性劃出一道完整的圓,逼退身後的敵人。
整個動作從起跳到落地不到三秒。落地的悶響和劍刃劃破雨幕的輕嘯聲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的。落地後她單膝撐地,劍尖點地穩住身形,雨絲密集地打在她後背上。
這套動作她在訓練基地反覆練過不下百遍,但在實際拍攝中,泥水在腳下打滑、雨水模糊視線、對手的出手速度比排練時快了半拍,等等意外,導致她需要一邊調整節奏一邊保持動作的流暢,同時還要讓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常念該有的情緒。
常念冷冽地開口:「誰派你們來的?」
那三人沉默不語,被短暫的牽制之後又重新聚攏過來。但常念已經不需要思考如何反擊,身體已經替她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。
她出劍的節奏不再被對手的節奏牽引,而是反過來開始引導整場戰鬥的速度。
她讓劍尖走了一條弧線,這條線同時掃開了三個黑衣人的進攻。第一個人的刀被她的劍尖輕輕撥歪,第二個人的攻勢被逼退了半步,第三個人的攻擊在抵達她面前之前,已經因為前兩人的被迫位移而被切斷。
最後一段打鬥在雨幕中迅速收束。她連續逼退三人,將他們逐一逼迫到失去進攻空間的角落。當最後一個對手終於踉蹌著退到牆根、再也無法發起有效攻擊時,她握著劍站在原地,呼吸急促但穩定,雨水順著她的下頜線和手背流下來。
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,雨水還在不停地傾瀉。
常念站在巷子中央,劍尖斜指地面,流下混著血液的雨水。她背靠著滴水的磚牆,目光依然牢牢鎖定在前方,前方的地上倒了三具屍體。
常念第一次殺人,劍從敵人胸口拔出來的時候手腕都在抖,她偏過頭不敢看,哪像現在。
李執坐在監視器後面安靜地看著,沒有說話。他等畫面中的雨幕平穩地落了幾秒,才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像雨水裡落進了一粒石子:"卡。"
他靠回椅背,目光沒有離開監視器,停頓了幾息,然後補了兩個字:"過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