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雲霓的時候,走廊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她推門進去,房間裡的光線比走廊亮一些,長桌後面坐著導演、編劇和製片人,三個人的目光在她進門的同時落過來。
她正要開口打招呼,餘光瞥見桌子側面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。
張馨月。
雲霓心裡掠過一絲意外,但面上沒有顯露出來,只是先向桌子正面的人依次點頭問了好。
導演在她打完招呼之後直接開口:"你演一下田桂芬決定去尋求法律援助那天晚上獨白的那段戲。」
雲霓:「好。」
她從旁邊拖過來一個板凳放在中間的空地上,站定,調整了一下呼吸。
那段戲發生在田桂芬從法律援助中心回來之後的深夜,條件限制,雲霓只能站著表演。
雲霓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,目光沒有焦點地停留了幾秒,然後慢慢坐下來。她伸手摸向身側,像是在枕頭底下摸索,動作很輕很慢,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。
她摸到了,把那張"紙"抽出來,她把紙放在膝蓋上,手指沿著摺痕慢慢地、小心地展開。
雲霓的手上明明什麼都沒有,卻讓人感受到她打開紙的動作很輕,也很珍貴。
"我……我想離婚……"
雲霓開口的聲音極輕,又十分害怕的,話一出口就立刻住了嘴。
她攥著那張紙,低下頭,額頭抵在紙面上。過了很久,肩膀開始輕輕地、輕輕地抖。
沒有聲音。
田桂芬哭的時候從來不出聲,因為她只要哭,迎接她的就是一頓更加暴力的毒打。
良久,她抬起頭,把紙折好,離開了板凳,走到了一邊的鏡子旁。
試鏡現場當然沒有鏡子,雲霓象徵性的對著一片空氣看了幾眼,像在注視鏡中的自己。
雲霓往日裡清亮的聲音變得沙啞: 「你……你怎麼變這樣了?」
她拉開衣襟,露出左側的肩胛骨。
雲霓扭著頭,艱難地看著自己後背那些不存在的痕跡。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某處。
疼,她嘶了一聲,手縮回來。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苦。
她對著那面看不見的鏡子說:"你忍了十五年。十五年……」
「你要是再不去……你就要死在這了。珍珍也要死在這兒了,你曉得嗎?」
她停住了。
空氣在她話音落下後的寂靜中凝滯了幾秒,然後她收回目光,重新站直身體,做回雲霓。
"導演,我演完了。"
製片人靠在椅背上,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。
編劇向前傾了傾身,問雲霓怎麼會想來演田桂芬這個角色。
雲霓想了想,老實回答說自己被田桂芬那段不破不立的獨白打動,也想嘗試一下這類沒演過的角色。
編劇聽完點了點頭,說:"你演得很好,尤其是無實物表演。那些小細節,摸紙的力度、碰到傷口時的疼痛、看鏡子時的自言自語,讓我覺得田桂芬是真的坐在那裡。"
孔導沒有評價,只是翻開手邊的劇本,問:「後面那場戲的劇本你看了嗎?」
雲霓回答:「看了。」
孔導合上本子:"那你跟張馨月搭一段,你演鍾晚。"
雲霓愣了一下,但很快應聲:"好。"
她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張馨月,對方的表情和她一樣帶著意外,顯然事先也不知道會有這個安排。
兩人各自拖了一個板凳,在房間中央面對面坐下,中間隔著大約半米的距離。
這段戲女主角鍾晚主要是傾聽。
雲霓也認真準備了這段戲,不過是田桂芬的戲份,好在鍾晚的台詞她大部分都記得。
雲霓率先開口,聲音比剛才溫柔了一些,帶著屬於法律工作者的堅定和耐心。
"田大姐,今天不填表,咱們倆就隨便聊聊。"
張馨月低著頭,沒有抬起來,視線落在地面上某個不存在的點上。
過了大約一分鐘,她才開口,聲音很低很低,像是這些話已經被壓在心底太久。
"他第一次打我的時候……我們剛結婚第二年。就因為我把飯煮糊了。他打了我的臉,很痛……我人都懵了。"
她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, "我回了娘家,我媽說,你怎麼煮個飯都不會,白養你到這麼大。"
說的也很慢,像是在給自己鼓舞打氣。
雲霓安靜地聽著,眼神始終落在她臉上,沒有露出一點同情的表情,連眉都沒皺一下。
張馨月繼續說:「後來有了孩子,我想跑,又捨不得孩子,覺得孩子成長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。」
「後來聽女兒說,學校里那個離異的小男孩總是被人看不起、被人欺負,好可憐。我更不敢走了。」
張馨月的眼淚掉下來了,一滴,兩滴,但聲音還是冷靜的。
「可是蘇律師……我真的忍不動了。我昨天晚上睡覺,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棵樹,不會說話,不會動,就站在那兒。」
「我看到長大了的珍珍在樹跟前哭,她的臉上有淤青,她說媽……我好想你。」
她的聲音終於在這裡斷了一下,「我不想珍珍再過我這樣的日子,困在這個爛人的手裡,我不要。」
剛剛還能冷靜說話的張馨月,說起女兒就哽咽了起來。
雲霓也被她感染的眼淚也流了下來,沒有伸手去擦。
「田大姐,你今天坐在這裡,把這些說出來,就夠了。你走一步,剩下的,我幫你。」
她伸出手,隔著那半米空氣,握了一下張馨月放在膝蓋上攥緊的拳頭
張馨月終於抬起頭,第一次正視雲霓飾演的鐘晚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雲霓收回手,重新坐直。
導演的聲音從桌子後面傳過來,打破了那段持續過長的安靜:"好。可以了。"
演到這就結束了,雲霓也終於懂了為什麼導演要讓她跟張馨月演對手戲。
自己演的當然不算差,可始終沒有母親的感覺,哪怕算上上輩子,她也沒做過母親。
田桂芬是一個為了女兒勇敢跨出那一步的女人,雲霓看劇本的時候也是這樣理解的,大概是年齡和經歷的限制,她演出來的感覺,卻像是為了自己。
其實也沒錯,田桂芬這一步也是為了自己,二者差別很小,但前後很重要。
雲霓站起身,走到張馨月面前,伸出雙手給了她一個擁抱:"你演得很好,比我更適合這個角色。"
她在她耳邊說完這句話,鬆開了手,然後轉過身看向桌子後面的人,"謝謝導演,我學到了很多。"
孔導也沒想到雲霓這樣聰慧,一點就透:「下次有更好的機會再合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