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雪第七天,趙德勝家藏糧的事被抖出來了。告密的是他自家的親戚——張翠花的表弟,姓孫,叫孫二。孫二是個老實人,平時話不多,在趙德勝家幫忙餵牲口。暴雪這幾天,他住在趙德勝家,幫著幹活。那天他去柴房抱柴火,無意中看到柴房角落裡堆著幾個麻袋,用草簾蓋著。他掀開草簾,扒開麻袋一看——紅薯、土豆、玉米,滿滿當當的,少說也有兩百來斤。他愣了一下,又把草簾蓋上了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孫二端著碗,看著桌上的飯菜。菜是白菜燉粉條,沒有肉,沒有油水。他想起柴房裡那幾麻袋糧食,又看看碗裡的白菜,心裡不是滋味。他放下碗,出了門。
消息是李嬸傳出來的。孫二去找了李嬸,把柴房裡藏糧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。李嬸聽完,臉色鐵青。「孫二,你說的是真的?」「真的。我親眼看到的。」李嬸站起來,在屋裡轉了兩圈。「行。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,別聲張。」
孫二走了。李嬸去找了林歡。林歡正在灶房裡熬藥,聽到李嬸說趙德勝家藏了二百多斤糧食,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。她沒說話,繼續攪鍋里的藥。
「歡兒,你說這事怎麼辦?」李嬸問。
林歡把藥熬好,倒在碗裡。「嬸子,您讓大家知道就行。別的,不用管。」
李嬸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村子。「趙德勝家藏了二百多斤糧食,外面都斷糧了,他不肯拿出來。」有人不信,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直接衝到趙德勝家去看。孫二站在趙德勝家門口,指著柴房說「就在裡面」。幾個年輕後生衝進柴房,掀開草簾,扒開麻袋——紅薯、土豆、玉米,滿滿當當的。稱了一下,二百三十六斤。
憤怒像決了堤的水,一下子涌了出來。有人罵,有人喊,有人衝進趙德勝家的堂屋,把糧食往外搬。一袋一袋的,紅薯、土豆、玉米,堆在院子裡,像一座小山。張翠花從灶房衝出來,攔在糧食前面。「你們幹什麼?這是我們的糧食!」沒人理她。她被人推到一邊,差點摔倒。
趙德勝從裡屋出來,穿著棉襖,臉色鐵青。他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院子裡堆成小山的糧食,又看著憤怒的村民,嘴唇在抖。「這是我的糧食,憑什麼拿?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憑什麼?」李嬸從人群里擠出來,站在他面前,「林歡把她的糧食分給大家,你卻藏著掖著,你還是人嗎?」
「就是!」有人跟著喊,「林歡救了全村,你做了什麼?」
「你當大隊長這些年,除了占便宜,還會幹什麼?」
「你家的糧食是哪裡來的?是不是貪污的?」
趙德勝的臉從白變紅,從紅變紫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說不出話。他站在堂屋門口,被村民圍住,狼狽不堪。張翠花躲在灶房裡,不敢出來。孫二站在人群後面,低著頭,不敢看趙德勝。
林歡來了。她站在院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糧食,又看著被圍住的趙德勝,沒說話。村民看到她,自動讓出一條路。她走進去,在糧食堆前站了一下。
「糧拿出來就行。」林歡說,「大家別吵了。」
人群安靜了。有人把糧食搬上板車,推到李嬸家。紅薯、土豆、玉米,一袋一袋地搬,一袋一袋地碼。趙德勝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自己的糧食被一袋一袋地搬走,臉色灰白。他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肉里。
張翠花從灶房出來,拉著他的胳膊。「德勝,你倒是說句話啊。」趙德勝沒說話。他把胳膊抽出來,轉身進了裡屋,把門關上了。
糧食被搬到了李嬸家。林歡讓李嬸登記,按人頭分。大人多分點,孩子少分點。老人多分點,病人多分點。李嬸一邊登記一邊分,手在抖,不是冷的,是氣的。
「德勝這個人,真不是東西。」李嬸把一袋紅薯遞給王寡婦,「自己藏著糧食,看著別人挨餓。」
王寡婦接過糧食,抱著。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「以前?以前他是大隊長,有人盯著他。現在沒人盯著了,他就露餡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蹲在灶台邊,幫李嬸燒火。
晚上,趙德勝一個人坐在堂屋裡,燈沒點,黑漆漆的。他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張翠花從灶房出來,端著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。「吃點東西吧。」趙德勝沒動。張翠花嘆了口氣,轉身回了灶房。
趙德勝坐在黑暗裡,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暗。他想起自己當大隊長的那些年,在村里說一不二,誰不聽話就扣工分,誰敢頂嘴就批鬥。現在呢?林歡把糧食分給大家,村民說她是好人。他把糧食藏起來,村民說他不是人。他輸了。不是輸給林歡,是輸給了自己。
林歡從李嬸家出來,走在雪地里。雪還在下,沒有停的意思。但她的心裡踏實了。趙德勝藏糧的事,她早就知道。周文斌查帳的時候,就發現趙德勝家每年分到的糧比別人多,但帳面上看不出來。她一直沒說,不是不想說,是時候不到。現在時候到了。暴雪封村,村民斷糧,趙德勝藏糧——這是最好的時機。她沒有推波助瀾,只是讓李嬸把消息傳出去。剩下的,是村民自己的選擇。他們選擇了憤怒,選擇了揭發,選擇了把糧食搬出來。
林歡回到家,趙氏正在灶房裡等她。看到她進來,問了一句:「德勝家的糧搬了?」「搬了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趙氏沒再問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今天的事,讓她知道了一件事——民心,比權力大。趙德勝有權力,但失去了民心。她沒有權力,但贏得了民心。民心,不是靠權力得來的,是靠做事得來的。她做了事,救了人,民心就來了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趙德勝的末日快到了。不是她動手,是村民動手。她只需要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