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的黑市交易和暴雪中的「神奇表現」終於引起了有關部門的注意。這不是突然發生的,是一點一點積累的——她每個月去北京黑市賣幾百斤糧食、幾十隻野味,量不大,但次數多,老劉那邊的下家又多,貨物流散到各處,總有一條線會被人揪住。再加上暴雪封村,全村兩百多人沒餓死沒凍死,連縣裡都驚動了,說林家村「抗災自救做得好,經驗值得推廣」。表揚的話傳到上面,有人問了一句「林家村是誰在管事」,答「林歡」。這個名字就這麼遞上去了。
北京軍區。某間辦公室里,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沓材料。材料是下面報上來的,內容是關於北京周邊地區「異常物資流動」的調查。糧食、野味、藥品,量大,來源不明,渠道隱蔽。調查的人追了幾個月,追到老劉那條線,老劉嘴巴緊,問不出什麼,但他的下家有人鬆了口,說「貨是從一個年輕人手裡拿的,瘦高個,草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」。線索到這裡就斷了。
中年男人把材料放下,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「叫顧遠征來一下。」
顧遠征,二十五歲,偵察連連長,中尉軍銜。他站在辦公室里,等著中年男人開口。中年男人把材料遞給他。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顧遠征接過去,翻了翻。糧食、野味、藥品,量大,來源不明。北京周邊,林家村。他抬起頭。「首長,您讓我去查?」
「不是查。」中年男人點了根煙,「是去調研。林家村抗災自救做得好,你去總結總結經驗。順便……」他吐了口煙,「看看那個林歡,到底是什麼人。」
顧遠征把材料合上。「是。」
他出了辦公室,走在走廊里。林歡。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材料里沒有照片,只有幾行字——女,二十歲,林家村人。抗災模範,農業能手。黑市交易的懷疑對象,但沒有證據。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,往林家村的方向開去。路上他一直在想,一個二十歲的農村姑娘,能打獵,能種地,能救人,能在暴雪中組織全村自救,還能在黑市上倒騰幾百斤糧食。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姑娘能做到的。她是誰?他從哪來?她的那些本事,是誰教的?
車開了快兩個小時,才到了林家村。他把車停在村口,下了車。雪還沒化完,地上泥濘不堪,腳踩下去,泥巴沒過腳面。他看了看四周——土路、土牆、土坯房,跟普通的村子沒什麼兩樣。他往裡走,走了沒幾步,就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「糧食夠了,別搬了。柴火再砍兩天。房子修好了,人住進去。牲口餵了沒有?餵了。藥夠不夠?夠了。」
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顧遠征順著聲音走過去,在一個院子門口停下來。院子裡站著一個女人,背對著他,穿著灰布棉襖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正在跟幾個人說話。她的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,有條有理。
「林歡姐,那春耕的種子怎麼辦?」有人問。
「種子我來想辦法。」林歡說,「你們把地翻好就行。」
顧遠征站在院門口,沒進去。他看著那個女人,聽著她說話。她說話的語氣不像一個農村姑娘,倒像一個指揮打仗的軍官——乾脆、利落、不容置疑。他想起材料里寫的那些話——「黑市交易的懷疑對象」「抗災模範」「農業能手」。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,跟眼前這個女人疊在一起,但疊不攏。
林歡感覺到有人在看她。她轉過頭,看到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站在院門口,高個子,身姿挺拔,面容剛毅,右臉頰有一道疤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去。
「你找誰?」
「找林歡。」顧遠征看著她。
「我就是。」林歡打量著他,「你是?」
「北京軍區的。」顧遠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「來調研你們村抗災自救的經驗。」
林歡接過紙,看了看,還給他。「進來坐。」
顧遠征走進院子,在凳子上坐下。林歡給他倒了碗水,他接過去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著她,她也在看著他。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誰都沒躲。
「你是當兵的?」林歡問。
「是。」
「當了幾年?」
「七年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七年,十七歲入伍,打過仗。她在他身上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不是煙味,是那種在戰場上待過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。她也有的味道。
「你們村這次抗災,是誰組織的?」顧遠征問。
「大家一起組織的。」林歡說。
「我聽說,是你帶的頭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聽誰說的?」
顧遠征沒回答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。「村里多少人?多少戶?」
「二百一十三口,五十六戶。」
「倒塌了多少房子?」
「七間。」
「多少人受傷?」
「九人。」
「多少人死亡?」
「零。」
顧遠征抬起頭。「零死亡?」
「零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看著她。暴雪封村七天七夜,零死亡。這不是運氣,是本事。他在紙上記了幾筆,把小本子合上,放回口袋裡。
「林歡同志,我能在村里住幾天嗎?」
林歡想了想。「能。你住哪?」
「隨便。有個地方睡就行。」
林歡站起來。「我家有地方。你跟我來。」
她帶著顧遠征進了灶房旁邊的雜物間。雜物間不大,但乾淨,有一張木板床,一床被子。林歡把被子抖了抖,鋪好。「你就住這兒。吃飯在灶房,跟我們一起吃。」
顧遠征看了看房間,點了點頭。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林歡轉身出了雜物間。
晚上,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。顧遠征坐在林大柱旁邊,端著碗,喝粥。趙氏給他夾了一筷子鹹菜,他道了謝。小軍好奇地看著他,問他是不是解放軍。顧遠征說「是」。小軍又問「你打過仗嗎」。顧遠征說「打過」。小軍眼睛亮了。「你殺過人嗎?」王桂蘭拍了他一巴掌。「吃飯!」小軍縮了縮脖子,埋頭喝粥。
顧遠征沒回答。他低著頭,喝粥。林歡看著他,沒說話。
吃完飯,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天。天放晴了,星星出來了,一顆一顆的,亮晶晶的。他站了一會兒,回了雜物間。
林歡從灶房出來,站在院子裡。她看著雜物間窗戶透出來的光,心裡想——這個人,不是來調研的。他是來查她的。
她進了空間,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顧遠征,偵察連連長,七年軍齡。他來林家村,不是為了調研,是為了查她。她知道。但她不怕。她沒有做錯事。她救了人,分了糧,治了病。她做的事,對得起良心。誰來查,她都不怕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,你來查吧。我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