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02章 顧遠征進村

第102章 顧遠征進村

2026-09-03 15:47:16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顧遠征走了整整一天。雪太深了,車開不進來,他把車停在五里外的公路邊,徒步走進來。雪沒過大腿根,每一步都得把腿從雪裡拔出來,再踩進去。風颳得人臉疼,雪沫子打在眼睛上,睜不開。他用圍巾把臉裹住,只露兩隻眼睛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五里路,走了快兩個時辰。到村口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村子裡安靜得可怕。沒有人聲,沒有狗叫,只有風在嗚嗚地吹。他站在村口,看了看四周——土路、土牆、土坯房,跟普通的村子沒什麼兩樣。但有一棟房子亮著燈,青磚到頂,比周圍的房子高出一大截,窗戶透出昏黃的光。地主老宅。他聽說過這種房子,土改的時候分給了貧農住,後來空置了,沒想到現在又用上了。

  他推開院門,走進院子。院子裡堆著柴火、糧食、雜物,一條路從院門口通到堂屋門口,路上的雪被踩實了,踩成了冰,走上去嘎吱嘎吱響。他走到堂屋門口,推開門。

  熱氣撲面而來。灶膛里的火燒得旺,屋裡暖烘烘的,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。堂屋裡住了二三十號人,老人坐在通鋪上聊天,孩子在地上跑來跑去,婦女在灶房門口忙活。空氣里瀰漫著粥的香味、藥的味道、還有柴火的煙氣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然後定住了。

  一個女人蹲在通鋪邊上,正在給一個老人餵藥。她穿著灰布棉襖,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她聽到門響,抬起頭,轉過頭來。

  顧遠征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
  那眼睛很亮,像兩把刀,又冷又利。不是那種「我不好惹」的冷,是那種「我看過生死」的冷。這種眼神,他見過。在戰場上,在老兵的眼裡。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,才有這種眼神。他心中一凜。這個女人,不是普通人。

  林歡也看到了他。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門口,穿著軍大衣,戴著棉軍帽,圍巾裹著臉,只露兩隻眼睛。他把圍巾拉下來,露出一張剛毅的臉,右臉頰有一道疤,從顴骨一直拉到下巴。疤痕是舊的,肉翻過又長好了,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淺一些。

  「你找誰?」林歡站起來,把藥碗遞給旁邊的秀蘭。

  「找林歡。」顧遠征的聲音有點啞,走了太遠的路,嗓子幹了。

  「我就是。」林歡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半個頭,但腰板挺得直直的,氣勢一點都不輸。

  顧遠征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她。「我是北京軍區的,來了解情況。」

  林歡接過紙,看了看。紙是公函,蓋著紅彤彤的印章,寫著「茲有我部幹部顧遠征前往貴地調研,請予接洽」。她把紙折好,還給他。「了解什麼情況?」

  「你們村抗災自救的情況。」

  「你看到了。」林歡轉身走回通鋪邊,把張大爺扶起來,「房子塌了,人沒事。糧不夠,湊著吃。藥不夠,省著用。活著的,都活著。死了的,沒有。」

  顧遠征看著她。她說話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他注意到,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她太累了。

  「我能在這住幾天嗎?」顧遠征問。

  林歡看了他一眼。「能。你住哪?」

  「隨便。有個地方睡就行。」

  林歡想了想。「西廂房空著,有張木板床。被子我去拿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林歡轉身出了堂屋。

  顧遠征站在堂屋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他轉過頭,看了看屋裡的人。老人、孩子、病人,都在。有人在下棋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打盹。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。空氣里有粥的香味,甜絲絲的。這裡不像一個避難所,像是一個家。

  秀蘭端著藥碗走過來,站在他面前。「你是解放軍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來幹啥?」

  「調研。」

  秀蘭看了他一眼。「你別給林歡姐添亂。她夠累的了。」

  顧遠征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不會。」

  秀蘭端著藥碗走了。

  林歡抱著一床被子從院子裡走進來,被子是花布的,洗得發白,但乾淨。她走到西廂房門口,推開門,把被子放在木板床上。顧遠征跟過去,站在門口。

  西廂房不大,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牆上糊著舊報紙,窗戶上貼著窗花。林歡把被子鋪好,拍了拍枕頭。「你就住這兒。吃飯在灶房,跟大家一起吃。」


  顧遠征走進去,在床邊坐下來,試了試被子的厚薄。「夠了。」

  林歡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顧遠征。」

  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念了一遍,點了點頭,「林歡。」然後她出去了。

  顧遠征坐在床邊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。窗戶上的窗花是一對喜鵲,站在梅花枝上,活靈活現的。窗花剪得精細,不是市面上賣的那種,是手剪的。他想起剛才林歡給他鋪被子的時候,手上有繭子,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禿禿的。那是一雙幹活的手,不是一雙拿針剪窗花的手。窗花是誰剪的?他猜不到。

  晚上吃飯的時候,顧遠征端著碗,坐在灶房門口。碗裡是紅薯粥,稠稠的,甜絲絲的。菜是白菜燉粉條,放了一點豬油,香得很。他喝了一口粥,粥很燙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林歡端著碗,蹲在灶台邊,也在喝粥。她喝得很快,幾口就喝完了。她把碗放下,站起來,去灶台邊盛了一碗,又蹲回去繼續喝。

  顧遠征看著她。她吃飯的樣子不像一個農村姑娘,倒像一個在野外執行任務的士兵——快、狠、不浪費一粒米。

  「林歡同志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林歡抬起頭。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以前當過兵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怎麼會這些?」

  「會什麼?」

  「會救人,會指揮,會組織。」顧遠征把碗放下,「你不是普通人。」

  林歡看著他。「你看錯了。我就是個種地的。」

  顧遠征沒再問。

  晚上,林歡又去巡視了。她先去堂屋,看了看老人孩子。張大爺已經睡了,打著輕鼾。王寡婦抱著孩子,靠在牆角,也睡了。劉嬸的娘打著呼嚕,聲音不大,但均勻。她又去東廂房,看了看病人。秀蘭在給一個凍傷的病人換藥,看到她進來,說「都挺好的」。她又去灶房,看了看糧食和柴火。糧食夠吃三天的,柴火夠燒五天的。

  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沒說話,就是看著。她走得很慢,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看、摸摸、問問。她不放心。她怕有人凍著、餓著、病著。她怕出事。

  「你每天晚上都這樣?」顧遠征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林歡出了灶房,站在院子裡。

  「你不累?」

  「累。」林歡看著月亮,「但累也得做。」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雪地上白茫茫一片。風吹過來,冷,但乾淨。

  「顧遠征。」林歡突然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來林家村,真的是來調研的?」

  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是。」

  林歡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她轉身回了屋。

  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不相信他是來調研的。他知道。但他不能說實話。至少現在不能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