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歡把顧遠征叫到院子裡。太陽剛升起來,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風停了,雪停了,天藍得像洗過一樣。林歡站在院子中間,背對著太陽,影子拉得很長。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穿著軍大衣,沒戴帽子,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他走到林歡面前,站定。
「顧遠征同志。」林歡喊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「到。」顧遠征下意識地應了一聲,像個被點名的新兵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林歡看著他。「我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你來林家村,到底幹什麼?」
「調研。」顧遠征說,「你們村在暴雪中零死亡,我來學習經驗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神沒躲,但她知道他沒說實話。不是全沒說實話,是只說了三分之一。他來調研是真的,但他不只是來調研的。他在查她。她知道。
「經驗就是提前準備、團結互助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,翻開,鉛筆夾在指間。「提前準備,怎麼準備?」
「看天。看雲、看風、看螞蟻。雲低風大螞蟻搬家,就是暴雪的前兆。提前看到了,提前準備了,就不怕了。」
顧遠征在紙上記了幾筆。「團結互助,怎麼互助?」
「一家有難,全村幫忙。糧不夠,湊著吃。柴不夠,省著燒。房子塌了,幫著修。病了,幫著治。人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顧遠征又記了幾筆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「那糧食呢?我聽說,你在山裡藏了大批糧食。」
林歡沒慌。「我是獵戶,未雨綢繆是我的習慣。進山打獵的時候,順便藏點糧食,有備無患。」
「藏了多少?」
「夠吃就行。」
「夠多少人吃?」
「夠全村人吃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全村二百一十三口人,你藏了多少糧食,夠全村人吃?」
林歡沒回答。她轉過身,走到柴火堆旁邊,拿起一根木柴,在雪地上畫了個圈。「顧遠征同志,你是當兵的,你應該知道,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?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。「情報?」
「是準備。」林歡把木柴扔回柴火堆上,「提前準備,就不怕。不準備,就等死。我準備了,所以村里人沒死。你問這麼多,是想學經驗,還是想找毛病?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發現這個女人滴水不漏。她回答了他的問題,但什麼都沒說。她承認藏了糧食,但沒說藏了多少。她承認救了人,但沒說怎麼救的。她說了很多,但有用的,一個字都沒有。
「林歡同志,我不是來找毛病的。」顧遠征把小本子合上,放回口袋裡,「我是真的來學經驗的。」
「那你學會了?」
「學了一部分。」
「剩下的呢?」
「剩下的,慢慢學。」
林歡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
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走路的樣子不像一個農村姑娘——步子大,速度快,脊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這種走路的方式,他見過。在部隊裡,在老兵的隊伍里。她到底是誰?
中午吃飯的時候,顧遠征端著碗,蹲在灶房門口。碗裡是紅薯粥,菜是炒蘿蔔,鹹鹹的,脆脆的。他喝了一口粥,粥很稠,紅薯很甜。李嬸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菜,看到他蹲在門口,喊了一聲「解放軍同志」。顧遠征站起來。「嬸子,您叫我小顧就行。」
「小顧。」李嬸笑了笑,「你跟歡兒聊得咋樣?」
「挺好。」
「歡兒那人,話不多,但心好。」李嬸把菜盆放在灶台上,「你跟她處久了就知道了。」
顧遠征點了點頭。「嬸子,林歡同志以前當過兵嗎?」
李嬸愣了一下。「當兵?沒有。她就是個種地的。」
「那她那些本事,跟誰學的?」
李嬸想了想。「病好了之後,突然就會了。以前她可不是這樣的。以前她不愛說話,不愛出門,身體也不好。病好了之後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顧遠征把這個記在心裡。病好了之後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他想起材料里寫的那些話——「黑市交易的懷疑對象」「抗災模範」「農業能手」。這些詞跟他眼前這個女人,越來越對不上號了。
下午,林歡又去巡視了。她先去堂屋,看了看老人孩子。張大爺在睡覺,王寡婦在哄孩子,劉嬸的娘在曬太陽。她又去東廂房,看了看病人。秀蘭在給一個感冒的病人餵藥,看到她進來,說「都挺好的」。她又去灶房,看了看糧食和柴火。糧食夠吃兩天的,柴火夠燒三天的。明天得去「山洞」補貨了。
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沒說話,就是看著。她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看、摸摸、問問。她問的話都一樣——「冷不冷?」「餓不餓?」「藥吃了沒有?」簡單,直接,不廢話。
林歡停下來。「嗯?」
「我能跟你一起去『山洞』嗎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那是我的秘密。」林歡轉身走了。
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秘密。她承認了。不是藏糧食的秘密,是別的秘密。他沒有追問。他知道,追問也沒用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今天顧遠征問她「那糧食呢」,她說「未雨綢繆」。他不信。她知道。但她不能說實話。至少現在不能。她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來幹什麼,不知道他背後是誰。她不能信任他。至少現在不能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,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顧遠征,你來查我吧。你查不出什麼。因為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對得起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