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在林家村住下來,一住就是三天。「調研」的藉口很好用,名正言順,誰也不能趕他走。白天他在村里走,晚上他在西廂房寫筆記。他觀察每一個人,但觀察得最多的是林歡。她的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,他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她說話的樣子、走路的樣子、幹活的樣子、看人的樣子,他都反覆琢磨。
第三天的時候,他發現了幾個不對勁的地方。
第一,她有文化。不是認識幾個字那種文化,是讀過書、見過世面、懂政策、會分析那種文化。她跟周文斌聊天的時候,聊的是「統購統銷的政策走向」和「春耕的種子從哪裡來」。她跟趙爺聊天的時候,聊的是「山裡的獵物為什麼少了」和「怎麼保護幼崽來年才有收穫」。她跟秀蘭聊天的時候,聊的是「抗生素不能濫用」和「高血壓患者要低鹽飲食」。這些話題,一個沒上過學的農村姑娘不應該懂。但她懂。不但懂,還講得頭頭是道。
第二,她懂軍事。不是那種「看過幾本打仗小說」的懂,是真正的懂。她走路沒有聲音,腳跟先著地,然後滾動到腳尖,像貓一樣輕。她觀察周圍環境的方式是先遠後近、先左後右,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。她對危險的預判能力很強——有一次鐵柱從她背後走過來,她頭都沒回就說了一句「鐵柱哥,有事?」鐵柱還沒開口,她已經知道他來了。這不是「耳朵好使」能解釋的,這是訓練出來的本能。
第三,她會指揮。不是那種「嗓門大就能指揮」的指揮,是有條有理、分工明確、不慌不忙的指揮。暴雪的時候,她把村里人分成幾組——搶險隊、做飯組、醫療組、老人組、牲畜組。每組幾個人,幹什麼,怎麼幹,什麼時候干,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。這不是一個農村姑娘天生就會的,這是學過的。
顧遠征把這些記在小本子上。他合上本子,放回口袋裡,走到院子裡。林歡正在劈柴,斧頭舉起來,落下去,柴從中間裂開,齊齊整整。她劈柴的樣子不像一個農村姑娘,像一個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的士兵——有力,精準,不浪費力氣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林歡放下斧頭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有事?」
「沒事。就是想跟你聊聊。」
林歡看了他一眼,走到石桌旁邊,在凳子上坐下。顧遠征在她對面坐下。
「聊什麼?」林歡問。
「聊聊你。」
「我有什麼好聊的?」
「你這個人,很有意思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一個農村姑娘,沒上過學,沒當過兵,卻懂那麼多東西。你不覺得奇怪嗎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覺得奇怪?」
「奇怪。」
「那你覺得,我是什麼人?」
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不是普通人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站起來,走到柴火堆旁邊,拿起一根木柴,在手裡轉了轉。「顧遠征同志,你是當兵的,你應該知道,有些事,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顧遠征也站起來。「我不是在審問你。我是在了解你。」
「了解我幹什麼?」
「因為我好奇。」
林歡把木柴扔回柴火堆上,轉過身看著他。「好奇害死貓。」
顧遠征笑了。這是他來林家村之後第一次笑,不是那種客氣的笑,是發自內心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,像一條蜈蚣在爬。「我不是貓。我是軍人。」
林歡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這個人有點意思」的表情。
「顧遠征同志,你吃飯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
「那走吧,吃飯去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往灶房走。顧遠征跟在林歡後面,看著她走路的姿勢。她的步子大,速度快,脊背挺得直直的。但她的腳落地的時候,幾乎沒有聲音。這是練過的。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,是長年累月練出來的。
吃飯的時候,顧遠征端著碗,坐在灶房門口。碗裡是紅薯粥,菜是炒白菜,放了一點辣椒,辣絲絲的。他喝了一口粥,粥很稠,紅薯很甜。林歡蹲在灶台邊,也在喝粥。她喝得很快,幾口就喝完了。她把碗放下,站起來,去灶台邊盛了一碗,又蹲回去繼續喝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慢點吃。吃太快對胃不好。」
林歡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「習慣了。」
「習慣?」顧遠征放下碗,「什麼習慣?」
林歡沒回答。她把碗裡的粥喝完,站起來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「我吃完了。你慢慢吃。」然後她出去了。
顧遠征坐在灶房門口,端著碗,慢慢地喝粥。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——「習慣了。」習慣什麼?習慣吃快飯?習慣在野外執行任務時沒時間慢慢吃?習慣在戰場上吃飯要爭分奪秒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不是普通人。
晚上,林歡又去巡視了。她先去堂屋,看了看老人孩子。張大爺已經睡了,打著輕鼾。王寡婦抱著孩子,靠在牆角,也睡了。劉嬸的娘打著呼嚕,聲音不大,但均勻。她又去東廂房,看了看病人。秀蘭在給一個感冒的病人餵藥,看到她進來,說「都挺好的」。她又去灶房,看了看糧食和柴火。糧食夠吃兩天的,柴火夠燒三天的。明天得去「山洞」補貨了。
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沒說話,就是看著。他注意到她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看、摸摸、問問。她問的話都一樣——「冷不冷?」「餓不餓?」「藥吃了沒有?」簡單,直接,不廢話。但每一次問,她都會等對方回答,確認聽清楚了,才去下一個地方。這不是敷衍,是認真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林歡停下來。「嗯?」
「你每天晚上都這樣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累?」
「累。」林歡看著月亮,「但累也得做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月亮。月亮還是那麼圓,那麼亮,照得雪地上白茫茫一片。風吹過來,冷,但乾淨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突然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過幾天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「那你住著吧。別添亂就行。」
「不會。」顧遠征說。
林歡轉身回了屋。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走路沒有聲音,腳步很輕,像貓。這是練過的。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,是長年累月練出來的。這個女人,到底是誰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