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在林家住了下來。林歡主動提出照顧他,說是「你在我家受的傷,我有責任」。其實不完全是責任,還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她看他一個人躺在通鋪上,沒人照顧,心裡過不去。趙氏把林家新房的客房收拾出來,鋪了乾淨的褥子,換了新被子,枕頭拍得松鬆軟軟的。王桂蘭在窗台上放了一碗水,碗是新的,水是涼的。小軍趴在門口往裡看,被王桂蘭拎著領子拖走了。
「小顧,你就住這兒。缺啥跟嬸子說。」趙氏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掃帚。
「不缺啥。謝謝嬸子。」顧遠征坐在床邊,左臂吊在胸前,額頭上包著紗布,看著有點狼狽,但腰板還是直的。
趙氏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轉身出去了。
顧遠征在林家住的這幾天,每天看著林歡忙裡忙外。天不亮她就起來了,去灶房燒水、熬粥、蒸窩頭。天亮了去餵雞、劈柴、打掃院子。上午去村里巡視,看看誰家的房子漏了、誰家的糧食不夠了、誰家的病人好沒好。下午去衛生站幫秀蘭看病,或者去地里看看墒情。晚上還要去避難所巡視一遍,確認每個人都沒事才回來。她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,從早轉到晚,不停。
顧遠征看在眼裡,心裡越來越不平靜。他見過能幹的女人,沒見過這麼能幹的。他見過善良的女人,沒見過這麼善良的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別人。為家人、為村民、為那些跟她非親非故的人。她圖什麼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這個女人,不簡單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雪化了大半,地上濕漉漉的,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顧遠征睡不著,從床上坐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往外看。院子裡,林歡正在練拳。不是花拳繡腿,是真功夫。她的動作很慢,但每一拳都帶著勁風,每一腳都穩如磐石。出拳、踢腿、轉身、閃避,一氣呵成,行雲流水。
顧遠征的心猛地一震。這套拳法,他見過。不是在農村見過的,是在部隊裡見過的。是特種部隊的格鬥術。他盯著窗戶縫裡的林歡,眼睛一眨不眨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教科書,比他見過的很多老兵都標準。這不是「看書學的」,不是「瞎練的」,是練過的。練了很多年。
林歡收了拳,站在院子裡,喘了幾口氣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很亮。她轉過身,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顧遠征趕緊把窗戶縫關上,退回到床邊坐下。他的心咚咚咚地跳,像打鼓一樣。她發現他在看了嗎?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林歡來給他換藥。她解開他額頭上的紗布,傷口已經長好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她又塗了一層藥膏,換了塊新紗布。然後解開他左臂上的繃帶,取下夾板。前臂不腫了,顏色也正常了,她按了按骨折的地方,顧遠征沒覺得疼。
「恢復得挺好。再過幾天就能拆夾板了。」林歡把繃帶重新纏好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昨天晚上在院子裡練的什麼?」
林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你看到了?」
「看到了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活動活動筋骨。瞎練的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那套拳法,不是瞎練的。」
林歡把繃帶塞好,站起來。「你好好養傷。別瞎琢磨。」她端著木盆出去了。
顧遠征坐在床邊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不肯說。他早就料到了。但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時間。
下午,李嬸來看他。她端著一碗雞湯,放在床頭柜上。「小顧,喝點湯。補補身子。」顧遠征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湯很鮮,雞肉燉得爛爛的,入口即化。「嬸子,這湯真好喝。」
「歡兒燉的。」李嬸在床邊坐下來,「她一大早起來殺的雞,燉了一上午。說是給你補身子。」
顧遠征端著碗,沒說話。她一大早起來殺雞,燉了一上午。她那麼忙,還惦記著他的傷。
「小顧,你覺得歡兒這人咋樣?」李嬸問。
「挺好的。」顧遠征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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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就挺好?」李嬸笑了,「村里多少小伙子想娶她,她都不看一眼。你可倒好,住在她家,吃著她做的飯,喝著她燉的湯,就一句『挺好的』?」
顧遠征沒接話。李嬸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你好好養傷。別想太多。」她走了。
顧遠征坐在床邊,端著那碗雞湯,一口一口地喝。湯涼了,但還是鮮的。
晚上,林歡又去巡視了。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左臂吊在胸前,走得有點慢,但沒落下。她先去堂屋,看了看老人孩子。張大爺已經睡了,打著輕鼾。王寡婦抱著孩子,靠在牆角,也睡了。劉嬸的娘打著呼嚕,聲音不大,但均勻。她又去東廂房,看了看病人。秀蘭在給一個感冒的病人餵藥,看到她進來,說「都挺好的」。她又去灶房,看了看糧食和柴火。
顧遠征跟在後面,沒說話,就是看著。她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看、摸摸、問問。她問的話都一樣——「冷不冷?」「餓不餓?」「藥吃了沒有?」簡單,直接,不廢話。但每一次問,她都會等對方回答,確認聽清楚了,才去下一個地方。不是敷衍,是認真。
從避難所出來,兩人走在回林家的路上。月亮很大,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雪化了,路泥濘不堪,腳踩下去,泥巴沒過腳面。林歡走得不快,顧遠征跟在她旁邊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
林歡停下來,看著他。「你是傷員。照顧傷員,應該的。」
「不只是傷員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你對別人也好。對村里人,對李嬸,對王寡婦,對張大爺。你對誰都好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繼續走。
「你圖什麼?」顧遠征跟在後面,「你幫了那麼多人,你圖什麼?」
「不圖什麼。」林歡頭都沒回。
顧遠征沒再問。
到了林家,林歡推開院門,走進去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她走到灶房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?」
「嗯。」
林歡進了灶房,關上了門。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她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客房。
躺在床上的時候,他還在想她那句話——「不圖什麼。」他信。她真的不圖什麼。她幫了那麼多人,不是為了回報,不是為了名聲,不是為了權力。她就是想讓別人過得好一點。這樣的人,他見過。在部隊裡,在戰場上。那些把自己的乾糧分給戰友的人,那些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子彈的人,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要回去救別人的人。他們也不圖什麼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,左臂壓在身下,疼了一下。他換了姿勢,平躺著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。他想起她練拳的樣子,想起她給人看病的樣子,想起她在暴雪中指揮若定的樣子。她不是普通人。但他不在乎她是不是普通人。他在乎的是,她是好人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