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風雪停了,但路還沒通。村口那條路被雪封得嚴嚴實實的,一人多高的雪牆,比人還高。鐵柱帶著人去清了兩天,清出一人寬的道,但車還是進不來。顧遠征的傷還沒好利索,左臂還吊著,額頭的紗布還沒拆。他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不是不想走,是不捨得走。他不承認,但心裡知道。
那天晚上,林歡在灶房裡燒了一盆炭火。天太冷了,堂屋的牆雖然厚,但冷風還是從門縫裡鑽進來,嗖嗖的。她把火盆端到堂屋中間,火炭燒得通紅,熱氣往上升,屋裡暖烘烘的。顧遠征坐在火盆旁邊,左臂搭在膝蓋上,右手裡拿著一根火鉗,無意識地撥弄著炭塊。林歡蹲在對面,往火盆里添了幾塊炭,拍了拍手上的灰,在凳子上坐下來。
兩人面對面坐著,隔著一盆火。火光映在臉上,明暗不定。顧遠征右臉頰那道疤在火光里顯得更深了,像一條蜈蚣趴在上面。林歡的臉還是蠟黃的,但眼睛很亮,像火盆里燒得最旺的那塊炭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「嗯。」
「你想聽故事嗎?」
「什麼故事?」
「我的故事。」顧遠征把火鉗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
「我十七歲入伍。那一年韓戰還沒打完,我被分到十五軍,過了江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「上甘嶺。你知道上甘嶺嗎?」
「知道。」林歡說。她當然知道。上甘嶺,那場打了四十三天的戰役,山頭被炮火削低了兩米,隨手抓一把土,能數出幾十塊彈片。
「我們連上去的時候一百二十三人,下來的時候九個人。」顧遠征的聲音還是那麼平,但火鉗在他手裡彎了。「我活下來了。不是因為命大,是因為戰友替我擋了子彈。」他指了指右臉頰的疤。「這是彈片劃的。差一寸,就穿腦了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看著他的臉,那道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,像在說話。
「我活下來了,他們死了。」顧遠征低下頭,看著火盆里的炭。「我有時候做夢,夢到他們。他們說『遠征,你替我們活著』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林歡。「我替他們活著。所以我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死得沒意義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眼淚。當兵的人,不輕易哭。
「你呢?」顧遠征問,「你的故事呢?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不能說真話。不能說她是從2025年穿越過來的,不能說她是個特種兵大隊長,不能說她有山海空間。她得編一個故事,一個能讓他相信的故事。
「我從小在村里長大。」林歡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「身體不好,不愛說話,不愛出門。村里人說我『命硬』,『克夫』。其實不是。我就是不想跟人打交道。」她頓了頓。「去年春天,我差點死了。高燒,燒了三天三夜,沒有藥,沒有醫生。家裡人都以為我扛不過去了。」
「後來呢?」顧遠征問。
「後來扛過去了。」林歡看著火盆里的炭,「扛過去之後,我就變了。腦子變靈光了,身體變好了,膽子變大了。村里人說我是『開竅了』。其實不是開竅,是想開了。人差點死了,就想開了。想開了,就不怕了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你不太像農村長大的。」
林歡笑了。「農村也有能人。」
顧遠征也笑了。不是客氣的笑,是發自內心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,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「你說得對。農村也有能人。」
兩人相視而笑。火盆里的炭燒得通紅,噼里啪啦地響。屋裡暖烘烘的,窗外的風嗚嗚地吹,但跟他們沒關係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當兵七年,打過仗,負過傷。你有沒有後悔過?」
顧遠征想了想。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當兵,是為了保護該保護的人。」他看著林歡,「你呢?你救人、幫人、護著村里人。你有沒有後悔過?」
林歡想了想。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救人,是為了讓該活著的人活著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,沒說話。火盆里的炭燒得差不多了,火苗小了,炭灰白了。林歡又往火盆里添了幾塊炭,用火鉗撥了撥,火又旺了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離開這裡?」
「離開?」林歡看著他,「去哪?」
「去哪都行。城裡、部隊、別的地方。你那麼有本事,不該窩在這個小村子裡。」
林歡搖了搖頭。「這裡是我的家。我哪兒也不去。」
顧遠征沒再說什麼。
兩人又坐了一會兒,炭火又小了。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「不早了。睡吧。」
「嗯。」顧遠征也站起來。
林歡走到灶房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的那個戰友,替你擋子彈的那個。他叫什麼名字?」
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王鐵山。河南人。比我大兩歲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「王鐵山。我記住了。」她推開門,進了灶房。
顧遠征站在堂屋裡,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她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客房。
躺在床上的時候,他還在想她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救人,是為了讓該活著的人活著。」她說得對。人活著,不是為了自己。是為了那些該活著的人。他的戰友替他死了,他替他們活著。她救了那麼多人,那些她救的人,替她活著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,左臂壓在身下,疼了一下。他換了姿勢,平躺著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。他想起她笑的樣子。她很少笑,但笑起來很好看。不是那種「我很漂亮」的好看,是那種「我很開心」的好看。他希望她多笑。不是為了他,是為了她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,林歡來給他換藥。她解開他額頭上的紗布,傷口已經長好了,痂掉了,露出粉紅色的新肉。她用手指摸了摸。「不用包了。」
「嗯。」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昨晚火盆里燒得最旺的那塊炭。
「你看什麼?」林歡問。
「看你。」
林歡沒理他,把紗布和膠帶收好,端著木盆出去了。
顧遠征坐在床邊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走路沒有聲音,腳步很輕,像貓。他想起她昨晚說的話——「這裡是我的家。我哪兒也不去。」她說得對。這裡是她的家。她哪兒也不去。他呢?他的家在哪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想多待幾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