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的傷好得比預想的快得多。額頭上的傷口五天就結痂了,七天痂就掉了,露出粉紅色的新肉,連疤痕都沒留下。左臂骨折的地方,十天就不疼了,夾板拆下來,能慢慢活動了。秀蘭給他換藥的時候,看著他癒合的傷口,眼睛瞪得溜圓。「顧連長,你這傷好得也太快了。別人骨折至少得養一個月,你這半個月不到就好了。」
顧遠征活動了一下左臂,轉了轉手腕。「可能是底子好。」
秀蘭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端著藥箱走了。顧遠征知道,不是底子好。是林歡的藥。那些藥膏,那些「祖傳的」藥水,有奇效。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,戰場上負過傷,野戰醫院住過,什麼藥管用什麼藥不管用,他分得清。林歡給他用的藥,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那種。他問過她,她說是「祖傳的」。他不信。但他沒再問。
真正讓他起疑的,是另一件事。那天下午,他在院子裡曬太陽,秀蘭來找林歡,說衛生站的藥不夠了,問林歡能不能再弄一批。林歡蹲在灶房門口,一邊擇菜一邊跟秀蘭說話。說著說著,她嘴裡蹦出一個詞。顧遠征沒聽清,但那個詞的發音他熟悉。俄語。他在部隊學過俄語,為了研究蘇聯的戰術和裝備。林歡說的那個詞是「спасибо」,謝謝。發音很標準,比他這個學過俄語的人還標準。
他抬起頭,看著林歡。她還在跟秀蘭說話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一個農村姑娘,會說俄語。發音還那麼標準。這不是「開竅了」能解釋的。
還有她的醫療手法。他見過野戰醫院的醫生處理骨折,也見過農村的土郎中接骨。林歡的手法,不是土郎中的手法,是軍醫的手法。快、准、不拖泥帶水。她給他接骨的時候,先摸清骨折的位置,然後一手握住手腕,一手握住肘部,輕輕一拉,一推,咔噠一聲,骨頭就復位了。這個手法,他在野戰醫院見過。不是看一遍就能學會的。
還有她的格鬥術。那天晚上他在窗戶縫裡看到的,不是花拳繡腿,是特種部隊的格鬥術。出拳、踢腿、轉身、閃避,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教科書。這不是「活動活動筋骨」能解釋的,這是練過的。練了很多年。
顧遠征把這些疑點一個一個地串起來。會說俄語,會軍醫的手法,會特種部隊的格鬥術。她還會打獵,會種地,會救人,會指揮。她懂政策,懂管理,懂人心。她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姑娘。她是誰?他從哪裡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不是壞人。她救了全村人,救了他的命。她做的事,對得起良心。
顧遠征做出一個決定:不揭穿她。不管她是誰,她是好人,這就夠了。他幫她把秘密藏起來。不是因為她求他,是因為他願意。
那天晚上,林歡來給他換藥。她解開他左臂上的繃帶,檢查了一下骨折的地方。「恢復得挺好。再過幾天就能正常活動了。」
「林歡同志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你的秘密,我不會說出去。」
林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什麼秘密?」
「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。」顧遠征看著她,「我不會問,也不會說。你放心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把繃帶重新纏好,站起來。「顧遠征,你是個聰明人。」
「我不是聰明。」顧遠征說,「我只是知道,什麼事該做,什麼事不該做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兩盞燈。那裡面有信任,有堅定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她沒有說話,轉身走了。顧遠征坐在床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她走路沒有聲音,腳步很輕,像貓。但她走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。他在心裡告訴自己,做對了。
第二天,李嬸來給他送飯。一碗紅薯粥,一碟鹹菜,兩個窩頭。她把飯菜放在床頭柜上,在床邊坐下來。「小顧,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?」
「好多了。謝謝嬸子。」
「別謝我。謝歡兒。」李嬸看著他的左臂,「歡兒那丫頭,心善。誰有難處,她都幫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顧遠征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「小顧,你覺得歡兒這人咋樣?」李嬸又問了一遍。
「好人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就好人?」李嬸笑了,「村里多少小伙子想娶她,她都不看一眼。你可倒好,住在她家,吃著她做的飯,喝著她燉的湯,就一句『好人』?」
顧遠征沒接話。李嬸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你好好養傷。別想太多。」她走了。
顧遠征坐在床邊,端著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涼了,但還是甜的。他想起林歡昨晚說的那句話——「顧遠征,你是個聰明人。」她說得對。他不是聰明,他只是知道,什麼事該做,什麼事不該做。她的秘密,他不會說。不是因為她怕,是因為他願意。
下午,秀蘭來給他換藥。她解開他額頭上的紗布,傷口已經長好了,連疤痕都沒留下。「顧連長,你這傷好得也太快了。」秀蘭搖了搖頭,「林歡姐的藥膏真神了。」
「秀蘭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林歡的醫術,跟誰學的?」
秀蘭猶豫了一下。「林歡姐說是書上看來的。」
「你信嗎?」
秀蘭沒回答。她把紗布和膠帶收好,站起來。「顧連長,你好好養傷。我去忙了。」她走了。顧遠征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有了答案。秀蘭也不信。但她不說。因為她也知道,林歡是好人。
晚上,林歡又去巡視了。顧遠征跟在後面,左臂已經不吊了,走得不快,但沒落下。她先去堂屋,看了看老人孩子。張大爺已經睡了,打著輕鼾。王寡婦抱著孩子,靠在牆角,也睡了。劉嬸的娘打著呼嚕,聲音不大,但均勻。她又去東廂房,看了看病人。秀蘭在給一個感冒的病人餵藥,看到她進來,說「都挺好的」。她又去灶房,看了看糧食和柴火。
從避難所出來,兩人走在回林家的路上。月亮很大,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雪化了,路幹了,不再泥濘。林歡走得不快,顧遠征跟在她旁邊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?」
「謝謝你幫我保守秘密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不用謝。應該的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繼續走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她的腳步還是那麼輕,像貓。但他聽得出來,她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。她高興了。不是那種「我很高興」的高興,是那種「我心裡踏實了」的高興。
到了林家,林歡推開院門,走進去。顧遠征跟在後面。她走到灶房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什麼時候走?」
「過幾天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「那你住著吧。」她推開門,進了灶房。
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她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客房。她問他什麼時候走。他說過幾天。不是敷衍,是真的想多待幾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