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雪是在第十二天停的。那天早上，林歡推開院門，一股冷風灌進來，但不是那種刺骨的冷，是乾爽的冷。她抬頭看天，天藍得像洗過一樣，沒有一絲雲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雪地上，白茫茫一片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她蹲下來，用手扒了扒地上的雪，雪已經不那麼實了，松鬆散散的，一扒就開。她又看了看房檐上的冰溜子，冰溜子在滴水，滴滴答答的，像鐘擺。雪要化了。路要通了。
「鐵柱哥！」林歡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。
鐵柱從灶房探出頭來。「咋了？」
「雪停了。你帶幾個人去村口看看，路通了沒有。」
鐵柱擦了擦手，帶著幾個人去了。不到半個時辰，他跑回來了，跑得氣喘吁吁，臉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「通了！路通了！」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，全村人都知道路通了。有人站在院子裡喊「通了通了」，有人跑到村口去看，有人抱著孩子哭。張大爺拄著拐杖，顫顫巍巍地走到村口，看著那條被雪封了十二天的路，老淚縱橫。「通了，通了，老天爺開眼了。」
王寡婦抱著孩子，站在村口，也哭了。劉嬸扶著她的娘，站在村口，也哭了。李嬸站在灶房門口，抹著眼淚，嘴裡念叨著「通了就好，通了就好」。林歡站在人群後面，沒哭。她看著那條路，心裡鬆了一口氣。路通了，救援就能進來。救援進來了，村里人就不用全靠她了。
救援隊是下午到的。縣裡來的，公社來的，一共十幾個人，有幹部，有醫生，有民兵。他們騎著馬，踏著雪泥，進了村。帶隊的姓王，是縣裡的一個科長，四十多歲，臉圓圓的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。他在村里走了一圈，看了塌了的房子、斷了的路、凍死的牲畜，然後去了避難所。
避難所里，老人孩子都在。有的在睡覺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下棋。灶房裡熱氣騰騰的，李嬸在煮粥，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王科長站在堂屋中間，看了一圈，問了幾個老人，問了幾個孩子，問了秀蘭，問了李嬸。然後他走到院子裡，站在林歡面前。
「你就是林歡？」
「是。」
「這次抗災，是你組織的？」
「大家一起組織的。」
王科長看著她。「暴雪封了十二天，全村二百一十三口人，零死亡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」
「意味著沒人死。」林歡說。
王科長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「對，意味著沒人死。」他伸出手，「林歡同志，我代表縣裡，感謝你。」
林歡跟他握了一下。「不用謝。應該的。」
王科長又問了幾個問題，在本子上記了幾筆，然後帶著人走了。走的時候，他站在村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「林家村，了不起。」他說。
公社書記也來了。姓劉，四十多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藍布棉襖，戴著棉帽子。他在村里走了一圈，看了避難所，看了糧倉，看了牲口棚，然後站在院子裡，對著全村人講話。
「鄉親們，這次暴雪，你們辛苦了。林家村在這次災害中，做到了零死亡，這是奇蹟。縣裡要表彰你們，公社要表彰你們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尤其是林歡同志。她帶領大家抗災自救，功不可沒。」
有人鼓掌，有人喊「好」，有人抹眼淚。林歡站在人群後面，沒說話。王科長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紅本本。「林歡同志，這是縣裡給你的獎狀。」他把紅本本遞過來。
林歡接過獎狀，翻開看了看。上面寫著「抗災模範」四個字，燙金的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她把獎狀合上，夾在胳膊底下。「謝謝。」
王科長又拿出一個信封。「這是獎金，不多，五十塊。你收著。」
林歡接過信封，塞進口袋裡。
顧遠征站在人群後面，看著林歡被村民簇擁著。她站在院子中間，手裡拿著獎狀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平平淡淡的，像在參加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會。但他注意到，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。不是笑，是那種「我做到了」的踏實。他的嘴角也上揚了一點。他在為她驕傲。
人散了。林歡站在院子裡，看著手裡的獎狀。獎狀是紅皮的，上面寫著「抗災模範」四個字，燙金的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她把獎狀翻開，看了看裡面的字——「林歡同志在抗災救災中表現突出，特此表彰。」落款是縣人民政府，蓋著紅彤彤的印章。她把獎狀合上，夾在胳膊底下，進了灶房。
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，看到她進來，問了一句：「獎狀呢？」
「這兒呢。」林歡把獎狀遞過去。
趙氏接過去，翻開看了看，摸了摸那幾個燙金的字。「歡兒，你出息了。」她的眼眶紅了。
「奶奶，您別哭。」林歡把獎狀拿回來，放在柜子里。
「奶奶沒哭。奶奶高興。」趙氏擦了擦眼睛，轉過身，繼續攪鍋里的粥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暴雪過去了，路通了，救援進來了，村里人沒人死。她做到了。不是靠運氣，是靠準備。她提前備了糧、備了柴、備了藥。她提前組織大家轉移、清路、加固房子。她做了能做的一切。結果，沒有人死。
林歡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她蹲在靈泉邊，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。臉還是蠟黃的，但眼睛亮了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今天王科長說「這是奇蹟」。不是奇蹟。是準備。她準備了，所以沒人死。不準備，就會死。她不是英雄，她只是一個提前做準備的人。
林歡翻了個身，把手伸進衣服里，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，貼著她的皮膚。
暴雪結束了。但冬天還沒過去。她不能鬆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