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快到了。雪化得差不多了，地里的雪水匯成小溪，順著壟溝流到村外的小河裡。河開了，冰裂成一塊一塊的，順水漂下去，在拐彎的地方堆成一堆，互相擠著，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。田埂上的草冒出了新芽，嫩綠嫩綠的，一叢一叢的，像剛洗過的韭菜。風也不那麼硬了，吹在臉上軟綿綿的，帶著一股泥土化凍的腥味。
林歡站在村口，看著這片被雪壓了一冬天的土地。地是濕的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，腳陷進去半寸深。她蹲下來，抓了一把土，土是黑的，松的，帶著一股腐殖質的味道，像蘑菇湯。能種了。
「鐵柱哥！」她站起來喊了一聲。
鐵柱從村東頭跑過來，氣喘吁吁的。「林歡姐，咋了？」
「明天開始翻地。你帶幾個人，把村東頭那片地翻了。拖拉機進不來，用牛。牛不夠，人拉犁。」
鐵柱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「趙叔！」林歡又喊了一聲。
趙叔從村西頭走過來，手裡拿著煙杆。「咋了？」
「你帶幾個人，把塌了的房子修一修。能修的就修，不能修的就拆了，木頭留著，以後蓋新的用。」
趙叔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「行。」
「李嬸！」林歡又喊了一聲。
李嬸從灶房探出頭來。「咋了？」
「你帶幾個婦女，把村裡的路修一修。坑填了，石頭撿了，路平了，好走。」
李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行。」
「秀蘭！」林歡又喊了一聲。
秀蘭從衛生站探出頭來。「咋了？」
「你帶幾個人，把村裡的衛生搞一搞。垃圾清了，水井消毒了，茅房撒石灰了。春天容易生病，得提前防。」
秀蘭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林歡把手裡剩下的那截樹枝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「都去忙吧。」
人散了。林歡站在村口，看著大家忙活。鐵柱帶著人在村東頭翻地，牛在前面拉，人在後面扶犁，犁鏵翻起黑色的土塊，一行一行的，像寫在大地上的字。趙叔帶著人在村西頭修房子，架梯子、上房頂、換瓦片、補牆縫，叮叮噹噹的。李嬸帶著幾個婦女在修路，鋤頭、鐵鍬、籮筐，把坑填平了，把石頭撿走了，路平了，好走了。秀蘭帶著幾個人在搞衛生，掃垃圾、撒石灰、消毒水井，忙得滿頭大汗。
林歡回到家，從柜子里搬出一個麻袋。麻袋裡裝的是種子——紅薯、土豆、玉米、豆子、白菜、蘿蔔、西紅柿、辣椒、茄子。都是從空間裡拿的，藉口是「之前買的」。她把麻袋扛到院子裡，解開繩子，把種子一包一包地拿出來，擺在石桌上。
趙氏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拿著鍋鏟，看著石桌上的種子。「歡兒，這些種子哪來的？」
「之前買的。」林歡把種子分門別類地放好，「供銷社買的。」
趙氏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。
林大柱從田裡回來，扛著鋤頭，褲腿上全是泥。他把鋤頭靠在牆根下，走到石桌邊，看著那些種子。「歡兒，這些種子，夠種多少地？」
「夠種一百畝。」林歡把一包玉米種子遞給他，「爹，您明天帶著人，把這些種子發了。按人頭髮，每家每戶都有。」
林大柱接過種子，在手裡掂了掂。「歡兒，你哪來這麼多錢買種子？」
「賣藥材賺的。」林歡沒抬頭。
林大柱看著她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把種子放在石桌上，蹲在牆根下，點了根煙，抽了一口。「閨女，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就是有你這個女兒。」
林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，看著林大柱。他蹲在牆根下，佝僂著背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刻出來的。他抽著煙，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看到他的眼眶紅了。林歡的眼眶也紅了。她沒哭，把種子裝回麻袋裡，扛起來，放到灶房裡。
晚上，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。紅薯粥、炒白菜、鹹菜、窩頭。小軍喝了兩碗粥，吃了一個窩頭，打了個飽嗝。小穗吃了一碗粥，半個窩頭，把剩下的半個放在桌上。王桂蘭把那半個窩頭拿起來，掰成兩半，一半給林大柱，一半給林歡。
「娘，我夠了。」林歡把窩頭推回去。
「你多吃點。」王桂蘭又把窩頭推過來，「你天天忙裡忙外的，比誰都累。」
林歡沒再推，把窩頭吃了。
吃完飯，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，頭都沒回。「歡兒，你爹今天跟我說，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就是有你這個女兒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歡把碗摞好。
「他這個人，嘴笨，不會說話。」王桂蘭把鍋刷乾淨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「但他心裡有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碗筷收好，出了灶房。
站在院子裡，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柴火堆上，照在石桌上的種子包上，照在牆根下的鋤頭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是涼的，但乾淨。今天林大柱說「閨女，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就是有你這個女兒」。她想起剛穿越過來的時候，林大柱蹲在門口，佝僂著背，眼神絕望。他以為自己撐不起這個家。她撐起來了。不是為了證明什麼，是為了讓他們活得好一點。
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靈田裡的作物又長了一截，紅薯藤爬滿了地，玉米稈子比她還高，豆子結莢了，蔬菜也長得不錯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重建家園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房子要修，地要翻，種子要發，莊稼要種。她不能急，得慢慢來。但也不能慢，春天不等人。
林歡翻了個身，把手伸進衣服里，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，貼著她的皮膚。
春天來了。該幹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