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鐵山是在一個晌午來的。他站在院門口,把整個門框都擋住了。不是他故意擋,是他太壯了。一米八幾的個頭,虎背熊腰,胳膊比小軍的大腿還粗,穿著一身軍裝,撐得鼓鼓囊囊的,扣子都快崩開了。臉黑,方方正正的,濃眉大眼,嘴唇厚實,看著就是個憨厚人。他往院子裡探了探頭,喊了一聲:「林歡同志在嗎?」
林歡正在院子裡曬紅薯干,聽到喊聲抬起頭。看到門口那個黑塔一樣的漢子,愣了一下。她不認識這個人。「我是。你哪位?」
「我叫陳鐵山,顧連長的副連長。」陳鐵山走進來,腳跟一磕,啪的一聲敬了個軍禮。敬完禮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「嫂子好!」
林歡放下手裡的紅薯干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我不是你嫂子。」
「遲早的事。」陳鐵山嘿嘿笑了,把背上的背包卸下來,放在石桌上。背包鼓鼓囊囊的,塞得滿滿當當,也不知道裝了些啥。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來幹啥?」
「顧連長讓我來看看你,問你有沒有需要幫忙的。」陳鐵山在凳子上坐下來,凳子嘎吱響了一聲,他趕緊站起來,看了看凳子腿,確認沒壞,又坐下了,這回動作輕多了。
「不需要。」林歡說。
「顧連長說了,你一個人不容易,讓我留下來幫你干點活。」陳鐵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,遞過來,「這是顧連長給你的信。」
林歡接過信,打開。信紙是部隊的稿紙,紅槓的,字寫得工工整整的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一樣。
「林歡同志:鐵山是我的副連長,人實在,能幹。讓他幫你干點活,別客氣。你的傷藥很管用,我的胳膊已經好了。謝謝。顧遠征。」
林歡把信折好,放進口袋裡。顧遠征的好意,她知道。她不拒絕,不是因為她需要幫忙,是因為她不想讓他擔心。她抬起頭,看著陳鐵山。「你住哪?」
「顧連長說了,住您家就行。隨便有個地方睡,有口飯吃,就中。」陳鐵山一著急,山東話都冒出來了。
林歡想了想。「西廂房空著,有張木板床。被子我去拿。」
「謝謝嫂子!」陳鐵山又咧嘴笑了。
「我不是你嫂子。」林歡轉身進了灶房。
陳鐵山站在院子裡,撓了撓頭。不是嫂子?遲早的事。他蹲下來,幫林歡曬紅薯干。他的手大,手指粗,拿紅薯乾的時候小心翼翼的,生怕捏碎了。一片一片地擺,擺得整整齊齊的。林歡從灶房出來,抱著一床被子,看到他在曬紅薯干,沒說什麼。她把被子抱到西廂房,鋪好,拍了拍枕頭。陳鐵山跟過來,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「嫂子,我自己來就行。」
「鋪好了。」林歡走出來,「吃飯在灶房,跟我們一起吃。」
「中。」陳鐵山點了點頭。
晚上,全家人圍在一起吃飯。陳鐵山端著碗,坐在林大柱旁邊,吃得很快,但不出聲。他吃了一口窩頭,嚼了嚼,咽下去,又吃了一口菜。小軍好奇地看著他,問他是不是解放軍。陳鐵山說「是」。小軍又問「你打過仗嗎」。陳鐵山說「打過」。小軍眼睛亮了。「你殺過人嗎?」王桂蘭拍了他一巴掌。「吃飯!」小軍縮了縮脖子,埋頭喝粥。
陳鐵山沒回答。他低著頭,繼續吃飯。林歡看著他,想起顧遠征。顧遠征也不回答這種問題。當兵的人,不跟外人說這些。
吃完飯,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陳鐵山坐在院子裡,抬頭看著天。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柴火堆旁邊,拿起斧頭,開始劈柴。斧頭舉起來,落下去,柴從中間裂開,齊齊整整。他劈得很快,一摞柴不到半個時辰就劈完了。他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下,碼得整整齊齊的。
林歡從灶房出來,看到那堆劈好的柴,又看了看陳鐵山。「你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陳鐵山把斧頭靠在牆根下,拍了拍手上的渣,「嫂子,還有啥活?」
「沒了。你早點睡。」
「中。」陳鐵山進了西廂房。
林歡站在院子裡,看著西廂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他的影子,他在裡面忙活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灶房。
第二天一早,陳鐵山就起來了。他幫著趙氏燒火、挑水、劈柴,什麼都干。趙氏看著他在灶台邊忙活,笑了。「小陳,你歇會兒。累著了。」
「不累,嬸子。」陳鐵山把水倒進水缸里,「俺在部隊干慣了,閒不住。」
趙氏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上午,林歡去地里幹活,陳鐵山跟著去了。他扛著鋤頭,走得很快,步子大,速度快,林歡跟在後面,差點跟不上。到了地里,他二話不說,脫了軍裝外套,掛在樹枝上,捲起袖子就開始幹活。翻地、施肥、播種,幹得飛快。鐵柱蹲在地頭,看著他幹活,眼睛都直了。「這大哥,真能幹。」
「他是當兵的。」林歡說。
「當兵的就是不一樣。」鐵柱站起來,也脫了外套,開始幹活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陳鐵山端著碗,蹲在灶房門口。他吃得很慢,不像早上那麼快了。林歡蹲在他旁邊,端著碗,也慢慢地吃。
「陳鐵山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嫂子,您叫我鐵山就行。」陳鐵山放下碗。
「鐵山,顧遠征的胳膊,真的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陳鐵山點了點頭,「跟沒傷過一樣。連長說,是你的藥管用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
「嫂子,連長讓我跟你說,他過段時間還來。」陳鐵山把碗裡的粥喝完,放下碗,「他說他想來就來了。」
林歡低下頭,繼續喝粥。
下午,陳鐵山又去地里幹活了。他一個人幹了好幾個人的活,翻了兩畝地,施了三畝肥,播了一畝種。鐵柱跟在他後面,累得氣喘吁吁的。「大哥,你慢點。我跟不上了。」
陳鐵山停下來,看著鐵柱。「你平時不幹活?」
「干。但沒你這麼幹法。」鐵柱撐著腰,喘著粗氣。
陳鐵山笑了。「那你歇會兒。俺自己干。」
他又幹了一個時辰,把剩下的活都幹完了。鐵柱蹲在地頭,看著他幹活,佩服得五體投地。「大哥,你真是條漢子。」
陳鐵山把鋤頭扛在肩上,走到地頭,穿上軍裝外套。「走,回去吃飯。」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陳鐵山來了,是顧遠征讓他來的。他怕她一個人累著,怕她一個人撐著。他不說,但做。這就是顧遠征。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陳鐵山這個人,實在。能幹,話不多,不添亂。他在這兒住著,她能省不少力氣。顧遠征有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