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1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。才五月光景,日頭就毒得不行,曬得地里的土裂了縫,曬得人腦門子冒油。但莊稼不嫌日頭毒,玉米稈子躥得比人還高,葉子寬大厚實,風一吹嘩啦啦地響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紅薯藤爬滿了地,葉子密得看不到土,藤蔓交纏在一起,你纏著我我纏著你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豆子結莢了,豆莢鼓鼓囊囊的,隔著皮都能摸到裡面的豆粒,圓滾滾的。西紅柿紅了,掛在架子上,一顆一顆的,像小紅燈籠。辣椒綠了,尖尖的,朝天上長,辣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茄子紫了,胖乎乎的,一個能有半斤重。
林歡站在村口的山坡上,俯瞰整個村莊。這個山坡她來過很多次,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真地看過。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土牆灰瓦,錯錯落落地散在山腳下。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,直直地往天上走,走到半空被風吹散,化成薄薄的暮靄。雞在叫,狗在叫,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,大人在喊他們回家吃飯。聲音混在一起,鬧哄哄的,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。
她想起一年前剛穿越過來的情景。那張破舊的土炕,糊著黃紙的窗戶,漏雨透風的屋頂。趙氏端著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,哭著說「歡兒你可不能死」。林大柱蹲在門口,佝僂著背,眼神絕望。王桂蘭咳得直不起腰,小穗和小軍瘦得皮包骨。家裡連一粒多餘的糧食都沒有,灶台邊的瓦罐空空的,老鼠來了都要哭著走。
現在呢?房子修好了,不是原來那間破土坯房了,是青磚到頂的新房子。牆是實的,不裂,不往下掉土。窗戶是亮的,糊著白紙,貼著窗花。屋頂的瓦片一片壓一片,下雨不漏,冬天不透風。院子不大,但方正,柴火堆得整整齊齊,雞在牆根下刨土,狗在門口曬太陽。
莊稼長勢喜人。玉米齊腰高了,稈子粗得像小孩子的手臂。紅薯藤爬滿了地,葉子綠得發黑。豆子結莢了,一串一串的。西紅柿紅了,辣椒綠了,茄子紫了。今年的收成,至少翻倍。全村人都能吃飽飯了,不是湊合吃飽,是頓頓吃飽。
村民臉上有笑容了。張大爺不拄拐杖了,每天在村里走一圈,逢人就說「今年的莊稼真好」。王寡婦不哭了,抱著孩子在村里曬太陽,孩子胖了一圈,臉紅撲撲的。李嬸不皺眉了,每天在灶房忙活,哼著歌。鐵柱不耷拉著腦袋了,腰板挺得直直的,走路帶風。
林歡站在山坡上,把這些看在眼裡。她有空間了。Lv3,三十畝靈田,一百畝山林,中型湖泊,靈泉能治傷。她可以在空間裡種糧、打獵、養魚、存物資。空間是她的底氣,是她的後路,是她的武器。她用這個武器,救了全村人。
她有家人了。趙氏、林大柱、王桂蘭、小穗、小軍。他們不是她血緣上的家人,但比血緣還親。她病了,他們哭。她好了,他們笑。她累了,他們心疼。她走了,他們想。這就是家人。
她有全村人的信任了。不是因為她有空間,是因為她做了事。她救了人,分了糧,治了病,帶了頭。村民信她,不是信她的身份,是信她這個人。她不是幹部,但比幹部還管用。她不是領導,但比領導還受人尊敬。
她還有一個讓她心動的男人。雖然她不承認,但心裡知道。顧遠征,偵察連連長,臉上有道疤,走路很快,說話很直。他看她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她看他也有。她喜歡他看她的樣子,喜歡他說話的語氣,喜歡他走路的樣子,喜歡他笑的時候右臉頰那道疤痕跟著動的樣子。她喜歡他。她不承認,但她騙不了自己。
林歡在山坡上坐了下來。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晚風吹過來,暖暖的,帶著莊稼的清香和炊煙的味道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這股味道吸進肺里,存起來。
一年了。從瀕死到重生,從斷糧到吃飽,從破屋到新房,從默默無聞到全村主心骨。她走了一年。不容易。但她走過來了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這塊玉把她帶到這個時代,給了她空間,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。她用它救了人,幫了人,護了人。她沒辜負它。
太陽落下去了。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,淡淡的,像潑了一層胭脂。村子裡的燈亮起來了,一盞兩盞三盞,豆大的光,像螢火蟲。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該回家了。
她走下坡,沿著土路往村里走。路是土路,但平整了,不坑坑窪窪了。兩邊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,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在說什麼悄悄話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走到村口的時候,碰到李嬸在收衣服。李嬸看到她,喊了一聲「歡兒」。林歡應了一聲。「嬸子。」「你剛才在山坡上幹啥?」「看莊稼。」「看莊稼能看那麼久?」李嬸笑了,「你是不是在想小顧?」林歡沒說話。李嬸笑得更厲害了。「行,不想。嬸子信了。」她抱著衣服進了屋。
林歡繼續走。走到家門口,推開院門。灶房的燈亮著,窗戶紙上映出趙氏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。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,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「奶奶,我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了?吃飯了。」
林歡進了灶房,在桌邊坐下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喝粥、吃菜、說話。小軍喝了兩碗粥,吃了一個窩頭,打了個飽嗝。小穗吃了一碗粥,半個窩頭,把剩下的半個放在桌上。王桂蘭把那半個窩頭拿起來,掰成兩半,一半給林大柱,一半給林歡。
「娘,我夠了。」林歡把窩頭推回去。
「你多吃點。」王桂蘭又把窩頭推過來,「你天天忙裡忙外的,比誰都累。」
林歡沒再推,把窩頭吃了。
吃完飯,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,頭都沒回。「歡兒,你今天在山坡上站了一下午,看啥呢?」
「看莊稼。」
「莊稼有啥好看的?」
「好看。」林歡把碗摞好。
王桂蘭沒再問。她把鍋刷乾淨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你早點睡。明天還要幹活。」
「知道了,娘。」
林歡出了灶房,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柴火堆上,照在牆根下的鋤頭上,照在窗台上的窗花上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