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快落山了。林歡又上了村口的山坡。這回她是一個人來的，沒跟任何人說。趙氏以為她去地里了，王桂蘭以為她去秀蘭家了，小軍以為她去河邊了。沒人知道她在這兒。山坡不高，走上去不費勁，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村子。土牆灰瓦的屋子，一排一排的，從山腳下鋪到河邊，像一幅畫。炊煙升起來了，不是一根兩根，是幾十根，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出來，直直地往天上走，走到半空被風吹散，化成薄薄的暮靄。晚霞映在天邊，紅彤彤的，像著了火。莊稼在晚風裡搖晃，玉米、紅薯、豆子、西紅柿、辣椒、茄子，一片一片的，綠浪翻滾。
林歡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。石頭是平的，被太陽曬了一整天，坐上去還溫溫熱熱的。她把手伸進口袋裡，摸到了那封信。信是顧遠征來的，她看了好幾遍了，信紙邊角都起毛了。她把信掏出來，展開，又看了一遍。
「林歡同志：鐵山說你那邊春耕順利，我很高興。我在部隊一切都好，不用擔心。上次在你家養傷，承蒙照顧，有機會一定當面感謝。林歡同志，保重身體。顧遠征。」
字不多，每句話都不長，但她看了很多遍。她把信折好，放回口袋裡，拍了拍。口袋裡鼓鼓囊囊的，裝著信，也裝著別的東西。那塊玉也在口袋裡，溫溫的，貼著她的腿。她把手伸進去，摸了摸玉，又把手抽出來。
她看著遠方。遠處是山，灰濛濛的，一層一層的，像水墨畫。山的那邊是什麼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更大的挑戰還在前面。不是她猜的，是她感覺到的。空間的秘密——Lv3了，還有Lv4，Lv5。空間會越來越大，功能會越來越強，但秘密也越來越難守。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空間的來歷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是從2025年穿越過來的。這個秘密，她得守一輩子。時代的洪流——1961年過去了，1962年來了。以後的日子，不會比現在輕鬆。政策會變，形勢會變，人心會變。她得跟著變，但不能變得太快，也不能變得太慢。太快了招眼，太慢了掉隊。
還有那個讓她心跳加速的男人。顧遠征。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，想起他說話的語氣，想起他走路的樣子，想起他笑的時候右臉頰那道疤痕跟著動的樣子。她的心跳快了一下，又慢下來。她不想承認，但她騙不了自己。她喜歡他。不是戰友那種喜歡，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。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她，但她知道，他會再來的。他說過。
林歡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石頭還溫著，但她不坐了。她站在山坡上，晚風吹過來，吹起她的頭髮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是涼的，但乾淨。有莊稼的味道、炊煙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。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不好聞，但踏實。
「來吧，我準備好了。」她說。聲音不大，但清楚。沒人聽見，但她說了。
她轉身走下坡。路是土路，但平整了。兩邊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，發出沙沙的響聲。她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走到村口的時候，碰到李嬸在收衣服。李嬸看到她，喊了一聲「歡兒」。
「嬸子。」
「你又去山坡上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看啥呢？」
「看遠方。」
李嬸笑了。「遠方有啥好看的？」
「好看。」林歡沒停步。
李嬸看著她的背影，搖了搖頭，抱著衣服進了屋。
林歡走到家門口，推開院門。灶房的燈亮著，窗戶紙上映出趙氏的影子。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，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。她站在院子裡，看了一會兒。灶房的煙囪冒著煙，雞在窩裡咕咕叫，狗在門口打盹。柴火堆得整整齊齊，牆根下的鋤頭靠成一排，窗台上的窗花在月光下泛著光。
她進了灶房。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，看到她進來，問了一句：「去哪兒了？」
「山坡上。」
「有莊稼，有村子，有晚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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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氏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。她把鍋蓋掀開，攪了攪鍋里的粥。「吃飯了。」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。小軍喝了兩碗粥，吃了一個窩頭，打了個飽嗝。小穗吃了一碗粥，半個窩頭，把剩下的半個放在桌上。王桂蘭把那半個窩頭拿起來，掰成兩半，一半給林大柱，一半給林歡。
「娘，我夠了。」林歡把窩頭推回去。
「你多吃點。」王桂蘭又把窩頭推過來，「你天天忙裡忙外的，比誰都累。」
林歡沒再推，把窩頭吃了。
吃完飯，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，頭都沒回。「歡兒，你明天還去山坡上不？」
「不去了。」
「為啥？」
「看夠了。」
王桂蘭沒再問。她把鍋刷乾淨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「你早點睡。明天還要幹活。」
「知道了，娘。」
林歡出了灶房，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柴火堆上，照在牆根下的鋤頭上，照在窗台上的窗花上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進了屋。
她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房梁是新的，松木的，刨得光溜溜的，聞著有一股松香味。去年的房梁是黑的，被煙燻的，被蟲蛀的，搖搖欲墜。今年的房梁是新的，結實的，撐得住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里，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，貼著她的皮膚。
「山海。」她在心裡喊了一聲。
「在。」空間之靈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。
「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是你自己做到的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閉上眼睛。明天，還有事要做。地里的莊稼要澆水，村裡的路要修，秀蘭的藥要備，鐵柱的獵要打。她不能停。停下來，莊稼就不長了，路就壞了，藥就沒了，獵就打不著了。她不能停。
但她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。她不怕。她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