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1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。雪化得差不多了，地里的雪水匯成小溪，順著壟溝流到村外的小河裡。河開了，冰裂成一塊一塊的，順水漂下去，在拐彎的地方堆成一堆，互相擠著，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。田埂上的草冒出了新芽，嫩綠嫩綠的，一叢一叢的，像剛洗過的韭菜。風也不那麼硬了，吹在臉上軟綿綿的，帶著一股泥土化凍的腥味。林家村從暴雪的創傷中甦醒過來，像一頭冬眠剛醒的熊，伸了個懶腰，打了個哈欠，開始慢慢動彈。
林歡天不亮就起來了。她站在院子裡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是涼的，但乾淨，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。她拿起鋤頭，出了門。地里還濕著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，腳陷進去半寸深。她蹲下來，抓了一把土，土是黑的，松的，攥在手裡能捏成團，鬆開手能散開。能種了。
她先去了村東頭那片最窪的地。雪水都積在這兒，地泡得稀爛，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脖子。她挽起褲腿，赤著腳踩進泥里，一鍬一鍬地挖排水溝。泥巴又冷又黏，糊在腿上，像糊了一層濕布。她不覺得冷，幹著幹著就熱了。
鐵柱來了。他扛著鋤頭，站在地頭，看著林歡在泥里挖溝。「林歡姐，你咋不叫我？」他脫了鞋，挽起褲腿，也踩進泥里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這邊挖深點，水往低處流。」林歡把鐵鍬遞給他，自己拿起鋤頭，去另一邊挖。
趙叔來了。他扛著鐵鍬，站在地頭，看著林歡和鐵柱在泥里挖溝。「歡兒，這地太濕了，得晾兩天再翻。」他脫了鞋，也踩進泥里。
「不能晾。晾兩天就幹了，幹了就硬了，硬了就翻不動了。」林歡把鋤頭往地上一杵，「趁濕翻，省勁。」
趙叔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「你說得對。」他拿起鐵鍬，也開始挖。
人越來越多。李嬸來了，王寡婦來了，劉嬸來了，張大爺拄著拐杖也來了。林歡站在地頭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紙上畫著村子的平面圖。她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。「村東頭這片地，最窪，先排水。村西頭那片地，幹了，先翻。村南頭那片地，不干不濕，先等著。」
她分好工，人散開了。村東頭挖排水溝，村西頭翻地，村南頭等著。鐵柱帶著幾個人挖溝，趙叔帶著幾個人翻地，李嬸帶著幾個婦女修水渠，秀蘭帶著幾個人清理村裡的垃圾。林歡走來走去，這邊看看，那邊瞅瞅。挖溝的，溝挖得不夠深，她蹲下來量了量。「鐵柱哥，再挖兩寸。」鐵柱又挖了兩寸。翻地的，地翻得不夠深，她蹲下來量了量。「趙叔，再翻三寸。」趙叔又翻了三寸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縣裡來人了。來的是一個姓王的科長，四十多歲，臉圓圓的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穿著一件藍布中山裝，腳上一雙黑布鞋，鞋面上沾了不少泥。他在村里走了一圈，看了修好的房子、通了的路、翻好的地，然後站在地頭，看著那些幹活的人。
「林歡同志是哪位？」他問。
李嬸指了指地里的林歡。「那個，蹲在地頭畫圖的。」
王科長走過去，站在林歡面前。「林歡同志，我是縣裡的，來看看你們村災後重建的情況。」
林歡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您看吧。」
王科長在地里轉了一圈，蹲下來看了看翻好的地，用手扒了扒土，又站起來看了看修好的水渠。他點了點頭。「恢復得不錯。比其他村都快。」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，又問了幾個問題，林歡一一回答了。他合上本子，看著林歡。「林歡同志，縣裡要推薦你為『全縣抗災模範』。你準備一下，過幾天去縣裡開會。」
林歡愣了一下。「我只是做了該做的。」
「該做的做到你這個程度，就該表揚。」王科長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不到一頓飯的工夫，全村人都知道林歡要被推薦為「全縣抗災模範」了。李嬸在地頭就喊起來了。「歡兒！你要當模範了！」王寡婦放下手裡的鋤頭，抹著眼淚。「林歡姐，你該當模範。」張大爺拄著拐杖，顫顫巍巍地走過來。「歡兒，你救了全村人的命，你不當模範誰當？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蹲下來，繼續翻地。
晚上，林歡回到家，把獎狀從口袋裡掏出來。獎狀是紅皮的，上面寫著「全縣抗災模範」六個字，燙金的，在燈光下閃閃發光。她把獎狀放在桌上，趙氏拿起來，翻開看了看，摸了摸那幾個燙金的字。「咱林家祖墳冒青煙了。」她的眼淚掉下來了，滴在獎狀上，一滴一滴的。
「奶奶沒哭。奶奶高興。」趙氏擦了擦眼睛，轉過身，繼續攪鍋里的粥。
林大柱蹲在牆根下，抽著煙。他沒說話，但眼眶紅了。王桂蘭站在灶房門口，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，也沒說話，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小穗趴在炕上，看著柜子里的獎狀，眼睛亮亮的。小軍站在凳子上，踮著腳尖，夠著柜子里的獎狀，想拿下來看看。
林歡走過去，把獎狀拿出來，遞給小軍。「看吧，別弄壞了。」
小軍接過獎狀，翻來覆去地看。「姐，模範是啥？」
「模範就是做得好的人。」林歡把獎狀拿回來，放回柜子里。
「姐，你做得有多好？」小軍仰著臉問。
林歡想了想。「好到全村人都吃飽了飯。」
小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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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飯，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，頭都沒回。「歡兒，你奶奶說的對。咱林家祖墳冒青煙了。」
「娘，您也信這個？」
「信。」王桂蘭把鍋刷乾淨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「你奶奶說啥我都信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碗摞好，出了灶房。
站在院子裡，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她想起王科長說的話——「全縣抗災模範」。她沒想過當模範。她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救了人，分了糧，治了病，帶了頭。該做的都做了，模範不模範的無所謂。但奶奶高興，爹高興，娘高興，全村人都高興。她也高興。
她進了屋，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房梁是新的，松木的，刨得光溜溜的。她把手伸進衣服里，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，貼著她的皮膚。
「奶奶，這只是開始。」她說。
趙氏在隔壁屋裡應了一聲。「啥？」
「沒啥。您睡吧。」
趙氏沒再問。
林歡閉上眼睛。全縣抗災模範，不是終點，是起點。以後的路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