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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顧遠征歸來

2026-09-03 15:49:11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顧遠征是踩著晌午的日頭來的。五月的太陽已經有了幾分毒辣,曬得地里的土裂了縫,曬得田埂上的草耷拉著腦袋。他背著行囊,從村口那條土路走進來,軍裝被汗浸濕了,貼在背上,印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跡。行囊鼓鼓囊囊的,塞滿了東西,壓得他肩膀微微往下沉。他沒戴帽子,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,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更深了,像一條乾涸的河床。

  林歡正在地里幹活。她彎著腰,手裡拿著鋤頭,一下一下地翻地。鋤頭舉起來,落下去,土翻起來,黑黝黝的,散發著腐殖質的味道。她翻得很深,每一鋤都嵌進土裡,再使勁撬起來,土塊在空中翻了個身,啪地落在地上,碎成幾瓣。她的額頭上沁著細汗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土裡,瞬間就不見了。她用胳膊蹭了一下臉上的汗,直起腰,準備歇一口氣。

  然後她看到了他。

  他站在地頭,背著行囊,軍裝濕透了,臉上的疤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著,不是那種咧嘴大笑,是那種「我回來了」的踏實。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,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莊稼的青味。

  林歡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想過他會來,但沒想到這麼快。上個月的信里,他還說「部隊最近訓練很忙」,這才過了不到一個月,他就站在她面前了。她放下鋤頭,直起腰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我說過我會再來的。」顧遠征說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,帶著一點沙啞,走了太遠的路,嗓子幹了。

  林歡看著他。「你來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工作需要。」顧遠征把行囊從肩上卸下來,放在地頭,「軍區讓我來駐點調研,總結你們村抗災的經驗,向全區推廣。」

  林歡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誰都沒躲,誰都沒說話。風又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別到耳後。

  「走吧,先回家吃飯。」林歡移開目光,彎腰撿起鋤頭,扛在肩上,轉身往村里走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穩穩噹噹的,鋤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。

  顧遠征彎腰背起行囊,跟在她後面。陳鐵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,走在最後面,肩上扛著林歡剛才翻地用的那把鋤頭,嘴角咧著,憋著笑,憋得臉都紅了。

  「鐵山,你笑啥?」林歡頭都沒回。

  「沒笑。嫂子,俺沒笑。」陳鐵山趕緊把嘴角壓下去,但沒壓住,又咧開了。

  三人一前兩後,走在田埂上。田埂窄,只能容一個人走。林歡走在最前面,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陳鐵山走在最後面。兩邊的玉米齊腰高了,葉子寬大厚實,風一吹嘩啦啦地響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田埂上,斑斑駁駁的,像碎金子。

  顧遠征看著林歡的背影。她穿著灰布褂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的小臂曬得黝黑,但線條緊實,不是那種乾瘦,是有力的那種。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,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,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樣小碎步。她的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,幾縷碎發從布邊鑽出來,被風吹得飄來飄去。

  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。她蹲在通鋪邊上,給張大爺餵藥,聽到門響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他記到現在。

  進了村,路兩邊的房子都修過了。有的換了新瓦,有的補了牆縫,有的重新刷了石灰。牆根下坐著幾個老人,看到顧遠征,有人認出了他。「小顧!你來了!」張大爺拄著拐杖站起來,顫顫巍巍地走過來,拉著他的手。「小顧,你胳膊好了?」

  「好了,大爺。謝謝您惦記。」顧遠征彎了彎腰。

  「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。」張大爺拍了拍他的胳膊,又看了看他的臉,「你瘦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,大爺。您眼神不好。」

  

  張大爺笑了,笑得露出幾顆稀疏的牙。「眼神是不好了,但你來了,我看得清。」

  李嬸從院子裡探出頭來,看到顧遠征,眼睛一亮。「小顧!你來了!吃飯了沒有?」

  「還沒,嬸子。」

  「快去歡兒家吃,她家飯好。」李嬸縮回頭,又探出來,「鐵山,你也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,嬸子。」陳鐵山在後面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們倆都瘦了。多吃點。」

  到了林家,院門開著。趙氏正在灶房裡做飯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從灶房的門縫裡鑽出來,飄得滿院子都是。林歡把鋤頭靠在牆根下,走進灶房,跟趙氏說了幾句。趙氏探出頭來,看到顧遠征,笑了。「小顧來了?快進來坐。」


  「嬸子,打擾了。」顧遠征把行囊放在院子裡,走進灶房。

  「不打擾。你住西廂房,還跟上次一樣。」趙氏把鍋蓋掀開,攪了攪鍋里的粥,「鐵山,你也住西廂房,跟小顧擠擠。」

  「中,嬸子。」陳鐵山把鋤頭靠在牆根下,跟著進了灶房。

  西廂房還是老樣子。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糊著舊報紙,窗戶上貼著窗花。窗花還是那對喜鵲,站在梅花枝上,活靈活現的,顏色褪了一點,但還鮮亮。顧遠征把行囊放在床上,解開繩子,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。一套換洗的軍裝,一雙布鞋,幾本書,一個筆記本,一支鋼筆。他把軍裝疊好放在床頭,布鞋放在床底下,書擺在桌上,筆記本和鋼筆放在枕頭旁邊。

  陳鐵山把他的東西也拿出來,堆在桌上。他的東西少,一套換洗的衣服,一雙鞋,一把剃鬚刀,一個搪瓷缸子。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倒了點水,晃了晃,又倒了。

  「鐵山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到。」陳鐵山站直了。

  「這不是部隊,不用喊到。」

  「中。」陳鐵山又蹲下了。

  「這次來,不是光調研。」顧遠征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裡堆著柴火,雞在牆根下刨土,狗在門口曬太陽。

  「俺知道。」陳鐵山蹲在牆角,手裡拿著搪瓷缸子,「連長,你是來看嫂子的。」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。林歡正在院子裡劈柴,斧頭舉起來,落下去,柴從中間裂開。她劈得很利索,一斧一塊,不費勁。她劈完一摞,把斧頭靠在牆根下,拍了拍手上的渣,轉身進了灶房。

  「鐵山。」

  「到。」

  「別叫嫂子。還不是。」

  「遲早的事。」陳鐵山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咧嘴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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