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氏看到顧遠征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那種亮不是客氣的亮，是「我早就看好你了」的亮，像冬天灶膛里的火，又暖又旺。她從灶房出來，兩手在圍裙上反覆擦了幾下，走過去拉著顧遠征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。先看臉，看那道疤，看他的眼睛；再看肩膀，看他的腰板，看他的腿。看完之後，點了點頭，嘴裡念叨著「不錯，不錯」。
「小顧啊，你就住這兒，想住多久住多久。」趙氏拉著他的手不放，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，「西廂房空著，床鋪好了，被子是新絮的，枕頭給你拍軟了。缺啥你跟奶奶說。」
顧遠征被她拉著手，有點不好意思，但沒抽回來。他微微彎了彎腰，聲音不大但很禮貌。「謝謝奶奶。」
「謝啥？你是歡兒的朋友，就是咱家的客人。」趙氏鬆開手，又拍了拍他的胳膊，「你瘦了。比上次來瘦了。是不是部隊的飯不好吃？」
「挺好的，奶奶。可能是路上走累了，顯瘦。」
「那得多吃點。」趙氏轉身進了灶房，掀開鍋蓋看了看，又蓋上，嘴裡念叨著「再加個菜」。
林歡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窩頭，正在掰。她看著趙氏拉著顧遠征的手不放，翻了個白眼。那個白眼翻得不大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眼珠往上轉了一下，很快就收回去了。但顧遠征看到了，陳鐵山也看到了。
「嫂子，你眼睛咋了？」陳鐵山蹲在牆角，端著搪瓷缸子，一臉認真地問。
「沒咋。進沙子了。」林歡把窩頭塞進嘴裡，咬了一口，嚼著走了。
陳鐵山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地。天藍藍的，沒有風，地上乾乾淨淨的，連片樹葉都沒有。他撓了撓頭，沒想明白沙子從哪來的。
王桂蘭從裡屋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把掃帚，準備掃院子。她看到顧遠征站在院子裡，先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種笑不是趙氏那種明目張胆的笑，是那種「我看在眼裡但我不說」的笑，嘴角彎著，眼睛眯著，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紋。她把掃帚靠在牆根下，走到林歡身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歡兒，這小伙子不錯。長得精神，還是軍官。」
林歡正在嚼窩頭，聽到這句話，差點噎著。她咽下去，喝了口水，看著王桂蘭。「媽，你別瞎想。」
「我沒瞎想。」王桂蘭笑了笑，「我就是說說。他確實不錯嘛。」
「他是來調研的，住幾天就走了。」林歡把窩頭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「跟我沒關係。」
「沒關係你臉紅啥？」
「我沒臉紅。」林歡摸了摸自己的臉。臉是熱的，但她不承認是臉紅，說是太陽曬的。
王桂蘭笑而不語。她拿起掃帚，開始掃院子，掃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想什麼事。掃到顧遠征旁邊的時候，停下來，抬頭看著他。「小顧，你今年多大了？」
「二十五，嬸子。」
「二十五，不小了。有對象沒有？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，看了林歡一眼。林歡正在灶房裡燒火，背對著他，看不到表情。他收回目光，搖了搖頭。「沒有，嬸子。」
「沒有好啊。」王桂蘭笑了，低下頭繼續掃院子。掃了兩下，又抬起頭。「你喜歡啥樣的？嬸子幫你介紹。」
「媽！」林歡從灶房探出頭來，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，不是生氣，是那種「你別再說了」的窘迫。
「好好好，不說了。」王桂蘭笑著搖了搖頭，掃著院子走了。
陳鐵山蹲在牆角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顧遠征旁邊，壓低了聲音。「連長，嬸子這是要把你當女婿了。」
顧遠征看了他一眼。「別瞎說。」
「俺沒瞎說。俺看得明白。」陳鐵山蹲回去，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水。「嬸子看你的眼神，跟看親兒子似的。奶奶拉著你的手不放，跟拉孫女婿似的。嫂子翻白眼，那是害羞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林歡的影子，她在灶台邊忙活，不知道在做什麼。她的影子很瘦，但很直，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。
趙氏又從灶房出來了，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，遞給顧遠征。「小顧，喝碗糖水。走了那麼遠的路，渴了吧？」
顧遠征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紅糖水是溫的，不燙不涼，甜絲絲的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整個人都舒坦了。他喝完，把碗還給趙氏。「謝謝奶奶。」
「謝啥？你住下了，就是一家人。」趙氏接過碗，轉身進了灶房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來，「晚上給你燉雞。上次歡兒養的那隻公雞，肥得很。」
林歡從灶房探出頭來。「奶奶，那隻雞是留著下蛋的。」
「公雞下什麼蛋？」趙氏頭都沒回。
林歡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她把頭縮回去，繼續燒火。
晚上，一家人圍坐在灶房裡吃飯。趙氏果然把那隻公雞燉了，一大盆，放在桌子中間。雞湯金黃金黃的，漂著一層油花，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。小軍盯著那盆雞，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小穗也盯著，但沒流口水，她比小軍懂事。
「小顧，你多吃點。」趙氏夾了一個雞腿，放在顧遠征碗裡。
「謝謝奶奶。」顧遠征看著碗裡的雞腿，又看了看林歡。林歡正低著頭喝粥，沒看他。
「鐵山，你也吃。」趙氏又夾了一個雞腿，放在陳鐵山碗裡。
「謝謝嬸子。」陳鐵山端起碗，啃了一口雞腿，嚼了兩下，咽下去，「香！嬸子燉的雞真香！」
趙氏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。「香就多吃點。鍋里還有。」
林大柱蹲在牆角，抽著煙，沒說話。他看著顧遠征，又看了看林歡，把煙掐滅在鞋底上，端起碗喝粥。喝了兩口，放下碗，看著顧遠征。「小顧。」
「叔，您說。」顧遠征放下筷子。
「你這次來，住多久？」
「三個月。軍區批的。」
林大柱點了點頭，又端起碗喝粥。沒再問了。
吃完飯，林歡幫王桂蘭收拾碗筷。王桂蘭刷著鍋，頭都沒回。「歡兒，小顧住三個月，你高興不？」
「我高興啥？」林歡把碗摞好，「他是來調研的，又不是來串門的。」
「調研也是住咱家。」王桂蘭把鍋刷乾淨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「三個月呢，夠處了。」
「媽，你說啥呢？」林歡把碗放進碗櫃裡，轉身出了灶房。
站在院子裡，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柴火堆上，照在牆根下的鋤頭上，照在窗台上的窗花上。顧遠征站在西廂房門口，正在解軍裝的扣子。他看到她，停下來。
「早點睡。」林歡說。
「嗯。你也是。」顧遠征說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林歡先移開目光，轉身進了屋。顧遠征站在西廂房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推開門，進了屋。
陳鐵山已經躺在床上了，被子蓋到下巴，眼睛閉著，但嘴角是彎的。他沒睡著，他在笑。
「鐵山。」
「到。」陳鐵山睜開眼。
「笑啥？」
「沒笑。連長，俺沒笑。」陳鐵山把嘴角壓下去，但沒壓住，又咧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