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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共同勞動

2026-09-03 15:49:31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顧遠征是在吃早飯的時候提出要下地幹活的。趙氏把粥端上來,紅薯粥,稠稠的,冒著熱氣,紅薯塊切得大小不一,但熬得爛爛的,用筷子一夾就碎。鹹菜是去年秋天醃的,蘿蔔條,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吱響。窩頭是玉米面的,摻了紅薯葉,綠瑩瑩的,看著不咋樣,吃著有一股清香。顧遠征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放下碗,看著林歡。「今天我跟你們下地。」

  林歡正在掰窩頭,聽到這話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「你會幹農活?」

  「我是農家子弟出身,小時候什麼活都幹過。」顧遠征把窩頭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陳鐵山,一半自己留著,「翻地、施肥、播種,都會。」

  林歡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。她把窩頭掰好,放在桌上,端起碗喝粥。趙氏在旁邊聽著,臉上帶著笑。「小顧,你一個軍官,下地幹活,不怕髒?」

  「嬸子,我當兵以前就是個種地的。髒什麼?」顧遠征把窩頭吃完,喝了口粥,把碗放下,「莊稼人,不嫌地髒。」

  趙氏笑得更開了,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,像一朵曬乾的菊花。「那行。你跟歡兒去,她幹啥你幹啥。」

  林歡把碗裡的粥喝完,放下碗,站起來。「走吧。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陳鐵山也想跟去,被趙氏攔住了。「鐵山,你留下幫嬸子劈柴。讓他們倆去。」陳鐵山看了看趙氏,又看了看門口,撓了撓頭,拿起斧頭去劈柴了。

  地里的玉米已經齊腰高了,葉子寬大厚實,邊緣微微捲曲,像一條條綠色的帶子。風一吹,整片玉米地嘩啦啦地響,像一條流動的河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林歡走到地頭,把鋤頭遞給顧遠征。「你先翻地。行距一尺,株距一尺,別太深,也別太淺。太深了不發芽,太淺了紮根不牢。」

  顧遠征接過鋤頭,掂了掂分量。鋤頭是木柄的,柄被磨得光溜溜的,泛著暗紅色的光,那是手掌反覆摩擦留下的包漿。他握住鋤頭,感覺手感不錯,不輕不重,剛好。他走到地里,舉起鋤頭,落下去,土翻起來。他翻了一鋤,又翻了一鋤,動作不快,但很穩。他翻地的姿勢跟村里人不太一樣,但翻出來的土是一樣的——黑黝黝的,松鬆軟軟的,散發著腐殖質的味道,像蘑菇湯。

  林歡蹲在地頭,看著他翻地。他的動作不花哨,但很實在。每一鋤都嵌進土裡,再用巧勁撬起來,土塊在空中翻了個身,啪地落在地上,碎成幾瓣。他翻的深度剛剛好,不深不淺。她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拿起另一把鋤頭,走到他旁邊,也開始翻地。

  兩人並排翻地,誰也不說話。鋤頭起落,土塊翻飛,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偶爾有鳥從天上飛過,叫一聲,又飛走了。遠處有人在唱歌,調子很老,聽不清唱的是什麼,但聽著心裡踏實。

  鐵柱從另一塊地走過來,站在地頭,看著他們翻地。他看了一會兒,咧嘴笑了。「林歡姐,你跟顧連長站在一起,真般配。」

  林歡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「幹活去。地翻完了?」

  「沒呢。歇一會兒。」鐵柱蹲在地頭,掏出一根煙點上,抽了一口,眯著眼看他們,「你們倆翻地的姿勢都差不多,像是一個師父教的。」

  林歡沒理他,繼續翻地。顧遠征也沒理他,繼續翻地。鐵柱自討沒趣,把煙抽完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回去幹活了。

  中午,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人腦門子冒油。地里的土被曬得發燙,踩上去燙腳。林歡直起腰,用胳膊蹭了一下臉上的汗,把鋤頭扛在肩上。「歇一會兒,吃飯。」

  兩人走到地頭,在一棵大槐樹下坐下來。樹冠很大,像一把撐開的綠傘,把陽光擋在外面。樹蔭下涼快多了,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青草的清香味。林歡從背簍里拿出兩個碗,兩雙筷子,一盆菜。菜是白菜燉粉條,放了一點豬油,香得很。粉條是紅薯粉的,透明,滑溜溜的,筷子夾不住。她又拿出幾個窩頭,用布包著,還溫溫熱熱的。

  顧遠征去河邊洗了手,回來蹲在樹蔭下。林歡遞給他一碗水,碗是粗瓷的,邊沿磕了一個小豁口,但洗得乾乾淨淨的。「你倒是不矯情。」她說。

  顧遠征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從井裡剛打上來的,帶著一股清甜。「我本來就是農民的兒子。」他把碗放在地上,拿起一個窩頭,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林歡,一半自己留著。「矯情給誰看?」

  林歡接過窩頭,咬了一口。窩頭是玉米面的,摻了紅薯葉,有點粗,喇嗓子,但嚼著嚼著就甜了。她嚼著窩頭,看著遠處的地。玉米葉子在風裡搖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陽光灑在葉子上,泛著光,一閃一閃的,像魚鱗。她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端起碗喝了一口水。


  顧遠征也看著遠處的地。他看了一會兒,開口了。「你種地的方法,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哪不一樣?」林歡把窩頭掰成小塊,泡在菜湯里。

  「行距、株距、深度,都有講究。你不是隨便種的。」顧遠征把窩頭吃完,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「你是算過的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她把泡軟的窩頭夾起來,塞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。「種地不都這樣?算好了,才能長得好。」

  「村里人不是這樣種的。」顧遠征把碗放下,看著林歡,「他們種地,憑經驗。你種地,憑數據。」

  林歡看著他。「你看出來了?」

  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顧遠征說,「我當過兵,知道什麼叫精準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了一眼。風吹過來,把林歡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別到耳後。顧遠征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下。「你是個能人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能人。」林歡把碗裡的菜湯喝完,把碗放下,「我就是個種地的。」

  「種地的也能種出花樣來。」顧遠征說。

  林歡想起他信里寫的那句話——「種地也能種出花樣來。」她低下頭,嘴角彎了一下,沒讓他看到。她把碗筷收進背簍里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歇夠了。幹活去。」

  顧遠征站起來,拿起鋤頭,跟她一起走回地里。太陽偏西了一點,但還是很曬。地里的土被曬得發白,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兩人並排翻地,鋤頭起落,土塊翻飛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交織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誰的。

  鐵柱又從另一塊地走過來,站在地頭,看著他們翻地。他看了一會兒,咧嘴笑了。「林歡姐,顧連長,你們倆真像天生一對。」

  林歡沒理他,繼續翻地。顧遠征也沒理他,繼續翻地。鐵柱又自討沒趣,笑了笑,扛著鋤頭走了。

  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地翻完了。林歡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胳膊。顧遠征也直起腰,把鋤頭扛在肩上。兩人站在地頭,看著翻好的地。土是黑的,松的,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,像一塊巨大的絲絨。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莊稼的青味。

  「明天種什麼?」顧遠征問。

  「玉米。」林歡把鋤頭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種子育好了,明天就能種。」

  「我跟你來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影子疊在一起,像一個人在走路。村裡有人在做飯,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,直直地往天上走,走到半空被風吹散,化成薄薄的暮靄。雞在叫,狗在吠,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。

  林歡走在前面,腳步很輕。顧遠征走在後面,腳步也很輕。兩人誰都沒說話,但誰都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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