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驗田選在村東頭那片最向陽的地。五畝,方方正正的,像一塊切好的豆腐。地的北邊是一條水渠,去年修的,石頭壘的,水泥勾的縫,水從山上引下來,清澈見底,嘩啦嘩啦地流。南邊是一片槐樹林,樹幹有碗口粗,葉子密密匝匝的,風一吹嘩啦啦地響,像有人在拍手。東邊是一條土路,通到村外,路兩邊的草長瘋了,有的齊腰高,開著紫色的小花。西邊是王大爺家的地,種的也是玉米,但行距寬,株距稀,苗出得七零八落的,像瘌痢頭。
林歡在這五畝地上畫了格子。不是用筆畫,是用鋤頭畫。行距一尺,株距一尺,橫平豎直,像棋盤。她畫得很慢,每一鋤都嵌進土裡,再輕輕拖一下,拖出一條淺淺的溝。溝不能太深,太深了種子悶在土裡出不來。也不能太淺,太淺了種子被太陽曬乾了。深度剛好,半寸,手指插進去,土沒過第二個指節。
顧遠征站在地頭,看著林歡畫格子。她彎著腰,鋤頭在她手裡像一支筆,在地上一筆一筆地畫。她的動作很慢,但很準,每一條溝都直得像繃緊的繩子。他想起她在院子裡練拳的樣子,也是這麼慢,也是這麼准。她的身體記得這些動作,比她的腦子記得更清楚。
「你以前幹過這個?」顧遠征問。
「年年干。」林歡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「種地還能不會?」
「我不是說種地。」顧遠征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溝,「我是說畫格子。你畫得太直了,比拉線還直。」
林歡看了他一眼。「眼神好。」
顧遠征沒再問。
格子畫完了,開始播種。林歡從背簍里拿出種子袋,解開繩子,把種子倒在簸箕里。玉米粒金黃金黃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,像一把金豆子。她蹲下來,一粒一粒地往溝里放。行距一尺,株距一尺,一尺一個坑,一坑兩粒。她的手指很準,捏起兩粒種子,放進坑裡,蓋上土,用手壓實。動作不快,但很勻,像節拍器。
顧遠征蹲在她旁邊,看著她的手。她的手指粗大,骨節突出,指甲剪得禿禿的。但捏種子的時候很輕,像捏著兩顆珍珠,生怕捏碎了。他把目光從她手上移開,看著地上的溝。溝里的種子被土蓋住了,什麼也看不到。但他知道,它們在土裡,在睡覺,在等著發芽。
「你看什麼?」林歡頭都沒抬。
「看你種地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種地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好看。」顧遠征說,「你種地的樣子,好看。」
林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時淺,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種客氣的亮,是那種「我說的是真話」的亮。她低下頭,繼續播種。
「油嘴滑舌。」她說。
顧遠征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,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他沒說話,蹲在那裡看她種地。
播種用了兩天。第一天種玉米,第二天種大豆、紅薯、小麥。玉米種了兩畝,大豆種了一畝,紅薯種了一畝,小麥種了一畝。五畝地,種得滿滿當當的,沒有一寸閒著。種完之後,林歡從水渠里挑水,一擔一擔地澆。水渠離地不遠,但一擔水七八十斤,挑一擔走一趟,一天下來肩膀磨紅了。她不覺得疼,挑著水桶走得飛快。
顧遠征要幫她挑,她不讓。「你是客人,不能讓你幹活。」顧遠征說「我不是客人,我是來調研的」。林歡說「調研的也是客人」。顧遠征沒再堅持。
出苗那天,天剛亮林歡就去了地里。她蹲在地頭,一排一排地看。玉米苗出來了,兩片葉子,嫩綠嫩綠的,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。豆子苗也出來了,胖嘟嘟的,兩片子葉像兩隻小手,托著中間的嫩芽。紅薯苗從土裡拱出來,葉子還沒展開,捲成一個卷,像一支綠色的蠟燭。小麥苗最細,像針,一根一根地從土裡鑽出來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綠色的絨毯。
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也蹲下來看。他看了一會兒,問了一句「出苗率多少」。林歡數了一排,又數了一排,站起來。「九成五。」
「九成五?」顧遠征愣了一下,「普通地里的出苗率是多少?」
「七成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看著那片地,綠色的苗一行一行地排開,像檢閱的士兵。沒有缺苗,沒有斷壟,每一棵都壯實,每一棵都精神。他想起王大爺家的地,苗出得七零八落的,像瘌痢頭。他又想起林歡說的那句話——「種地我是認真的。」她不只是認真的,她是專業的。
接下來的日子,林歡每天都去試驗田。早上一次,下午一次。每次去都帶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。本子是供銷社買的,黃紙,背面空白的。鉛筆是黑市的,削得尖尖的。她蹲在地里,一棵一棵地看,一棵一棵地記。玉米長了幾片葉子,大豆開了幾朵花,紅薯爬了多長的藤,小麥抽了幾寸的穗。她都記在本子上,寫得密密麻麻的。
顧遠征有時候跟著她去。他蹲在地頭,看著她忙活。她蹲下來,翻開玉米的葉子,看背面有沒有蟲卵。她站起來,用手量一下玉米的高度,從地面量到頂端的葉尖。她蹲下來,挖開紅薯根部的土,看塊根長了多大。她站起來,用尺子量一下小麥的株高,從地面量到穗頂。她把每一個數據都記在本子上,字寫得很小,但很清楚。
「你這架勢像農學院的專家。」顧遠征說。
林歡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「專家談不上,但種地我是認真的。」她低下頭,繼續記數據。
顧遠征笑了。他蹲在地頭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穿著灰布褂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的小臂曬得黝黑。她蹲在那裡,像一棵扎在土裡的樹,風吹不動,雨打不倒。他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她旁邊,蹲下來。
「我幫你。」
「你會記數據嗎?」
「會。我是當兵的,什麼都會。」
林歡把本子和鉛筆遞給他。「那你記。玉米,株高,一米三。葉片數,十一葉。蟲害,無。」
顧遠征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。字寫得很工整,一筆一划,像刻出來的。林歡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她站起來,走到下一排,蹲下來。
「玉米,株高,一米三五。葉片數,十二葉。蟲害,無。」
顧遠征又記了一行。
兩人一前一後,在地里走著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影子疊在一起。風吹過來,玉米葉子嘩啦啦地響,像有人在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