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來了,不是很圓,但亮。月光灑在院子裡,柴火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像一排蹲在地上的人。牆根下的鋤頭靠在牆邊,木柄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,鐵刃卻亮得刺眼,像一彎新月。窗台上的窗花被風吹得翹起一角,那對喜鵲站在梅花枝上,活靈活現的,像是要從紙上飛下來。院子裡很安靜,雞已經進窩了,狗趴在門口打盹,貓蹲在牆頭上,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綠光。
林歡坐在石桌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水,慢慢地喝。水是涼的,從井裡剛打上來的,帶著一股清甜。她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石桌上,抬起頭看著月亮。月亮上有一塊暗斑,像一隻兔子,又像一個人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,手指在石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
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手裡也端著一碗水。他在她對面坐下來,把碗放在石桌上,看著她。她沒看他,看著月亮。他也沒說話,看著月亮。兩人就這樣坐著,誰也不開口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。
「你為什麼這麼拼命?」顧遠征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林歡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繼續畫圈。「我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。」她說。
「不只是家人吧。」顧遠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放下,「你對全村人都很好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她看著月亮,月亮上的暗斑在雲層後面忽隱忽現,像一隻眨動的眼睛。她想起剛穿越過來的時候,躺在破炕上,高燒不退,趙氏端著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,哭著說「歡兒你可不能死」。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要死了。她沒死。她活下來了,不光活下來了,還讓全家人吃飽了飯。但她知道,不只是家人。村里人她也幫了。李嬸、王寡婦、張大爺、鐵柱、秀蘭,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人。她幫他們,不是因為他們求她,是因為她看不得他們受苦。
「因為我知道餓肚子的滋味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像風,「我不想讓別人也受那個罪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,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月光抹平了,像一幅褪了色的畫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種被月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他看著她的側臉,心中某個地方被觸動了。不是心動,是心疼。她說她知道餓肚子的滋味。她真的知道。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知道,是骨頭裡、血液里、記憶里的那種知道。那種知道,只有真正餓過肚子的人才有。
「你餓過?」顧遠征問。
「餓過。」林歡說,「餓到吃樹皮,吃榆樹皮,磨成粉,兌水,喝下去刮嗓子,咽下去胃疼。餓到躺在炕上起不來,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。餓到做夢都在吃東西,醒來發現嘴裡什麼都沒有,枕頭被口水浸濕了一片。」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放下。水涼了,但她沒在意。
「你現在的樣子,不像餓過肚子的人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什麼樣子?」
「有勁。有精神。有底氣。」
林歡低下頭,看著石桌上的碗。碗是粗瓷的,邊沿磕了一個小豁口,但洗得乾乾淨淨的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豁口,摸起來有點剌手。「人不能一直餓著。餓過了,就想辦法不餓。想辦法不餓,就得有勁、有精神、有底氣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端起碗,把碗裡的水喝完了。水是涼的,但喝下去之後,胃裡暖暖的。他看著林歡,想起自己餓過肚子的日子。不是在農村,是在朝鮮。那時候他十七歲,剛過江,補給跟不上,三天沒吃東西。餓到趴在戰壕里起不來,餓到把皮帶割成小塊含在嘴裡,咽不下去,又吐出來。餓到看著戰友的屍體,想的不是悲傷,是想他口袋裡有沒有吃的。後來他想,這輩子再也不要餓肚子了。再也不要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顧遠征把碗放下,「餓過了,就想辦法不餓。」
林歡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比白天淺,但還是能看清,從顴骨一直拉到下巴,像一條乾涸的河床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月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想起他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本來就是農民的兒子。」他也是餓過肚子的人。他知道餓肚子的滋味。
兩人對視了一會兒,誰都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把石桌上的碗吹得晃了一下,林歡伸手按住,碗穩住了。風又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別到耳後。
「顧遠征。」她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當兵?」
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月亮,月亮上的暗斑在雲層後面忽隱忽現。他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,村里來了徵兵的人,他報了名,體檢過了,政審過了,穿上軍裝,坐上了火車。火車開了三天三夜,到了東北,過了江,到了朝鮮。他沒有想過為什麼,就是想當兵。村里人說「好男不當兵,好鐵不打釘」。他不信。他覺得當兵是好事,當兵能保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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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保護該保護的人。」他說。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她知道,那不普通。一個十七歲的孩子,背著槍過了江,在炮火連天的地方待了兩年,活著回來了。他保護了該保護的人。她也是。她保護了該保護的人。她的家人,她的村民。她保護了他們,讓他們吃飽了飯,穿暖了衣,住上了不漏雨的房子。
「你做到了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看著她。「你也做到了。」
兩人又對視了一會兒。風吹過來,把石桌上的碗吹得晃了一下,這次林歡沒去扶,碗晃了晃,穩住了。
夜深了。月亮升高了,從樹梢爬到了屋頂,月光從屋頂上傾瀉下來,像一匹白布,把整個院子罩在裡面。柴火堆的影子縮短了,牆根下的鋤頭看不清了,窗台上的窗花被月光照得發白,那對喜鵲像是要融化在光里。
「不早了。」林歡站起來,把碗收起來,「睡吧。」
「嗯。」顧遠征也站起來。
林歡端著碗走到灶房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?」
「謝謝你聽我說這些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,但很直。她端著碗,碗裡有半碗沒喝完的水,水面在月光下泛著光,一晃一晃的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「不用謝。」他說。
林歡轉過身,推開門,進了灶房。門帘落下來,擋住了裡面的光。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她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,把碗放進碗櫃裡,又擦了擦灶台,然後吹滅了燈。影子消失了。
顧遠征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西廂房。陳鐵山已經睡著了,打著輕鼾,被子蹬到一邊去了,一條腿露在外面。他把被子拉起來,蓋在陳鐵山身上,然後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全是她的側臉,在月光下,像一幅褪了色的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