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穗的課本是從炕席底下翻出來的。那本書已經不成樣子了，封面沒了，前幾頁也缺了角，紙頁泛黃髮脆，像秋天的樹葉，翻的時候得小心，不然就碎了。書脊上的線散了，一頁一頁地散著，林歡用納鞋底的麻繩重新訂了一遍，訂得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不掉頁了。書頁上有小穗畫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用的是樹枝炭，寫在頁邊空白的地方。有些字寫對了，有些寫錯了，「春」字的下面寫成了「目」，「家」字的寶蓋頭寫成了禿寶蓋。
林歡把課本翻開，一頁一頁地看。她看得很慢，不是在看字，是在看小穗。小穗的字寫在頁邊上，小小的，擠擠挨挨的，像一群迷路的孩子。她寫了很多遍，有些字被擦掉了，留下淺淺的痕跡，還能看出原來的筆畫。她想起小穗趴在地上，用樹枝在土裡寫字的樣子。一筆一划，寫得很慢，寫到第七遍的時候，寫出了一個端端正正的「家」。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「小穗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小穗從院子裡跑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把野菜，根上還帶著泥。「姐，咋了？」
「你想不想上學？」
小穗愣住了。她把野菜放在灶台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看著林歡。她的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兩汪水。那裡面有渴望，有期待，還有一點怕——怕林歡是在逗她，怕自己聽錯了。
「姐，你說啥？」小穗的聲音有點抖。
「上學。去公社小學，跟別的孩子一起上課。」林歡把課本放在炕上，拍了拍炕沿，「你已經十三了，不能再拖了。」
小穗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哭，是那種「終於等到了」的眼淚，無聲地流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衣領上，一滴一滴的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又擦了擦，擦不干。她蹲下來，抱著林歡的腿，把臉埋在膝蓋上，哭出了聲。不是大聲哭，是那種壓抑的、悶悶的哭聲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。
「姐，我一定好好學。」小穗的聲音悶悶的，從膝蓋上傳出來，「姐，我不給你丟人。」
林歡蹲下來，把小穗扶起來，用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。小穗的臉是濕的，睫毛粘在一起，鼻頭紅紅的，像一隻小花貓。林歡看著她，心裡酸了一下。不是難過，是心疼。十三歲了，別的孩子都上五六年級了，她連一年級都沒上過。不是她不想上，是家裡窮，上不起。她不說，但林歡知道。
「不是給姐爭氣。」林歡說，「是給你自己爭氣。」
小穗點了點頭，又哭了。
顧遠征站在灶房門口，把這一幕看在眼裡。他看了林歡一眼，又看了小穗一眼，轉身回了西廂房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出來了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他把信封遞給林歡。
「公社小學的校長我認識。」顧遠征說，「我跟他說好了，小穗隨時可以去上課。課本和文具我去買，你別管了。」
林歡接過信封，打開。裡面是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公社小學的地址和校長的名字。字寫得很工整，一筆一划，像刻出來的。她把紙條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「花了多少錢？我給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顧遠征把信封拿回去，折好放進口袋裡，「算我送給小穗的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她知道，那不普通。他跟小穗非親非故，幫她聯繫學校，還自掏腰包買課本和文具。他不是為了她，是為了小穗。他不說，但她知道。
「謝謝。」林歡說。
「不用謝。」顧遠征說，「孩子上學是正事。」
小穗站在旁邊，聽著他們說話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用手背擦著，擦不干。她走到顧遠征面前，鞠了一個躬。「顧大哥，謝謝你。」
顧遠征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，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「不用謝。你好好學，就是謝我。」
小穗使勁點了點頭。
上學那天，天還沒亮小穗就起來了。她穿上那件花布衫——是林歡從黑市買的布做的，藍色底子，白色碎花，領口繡了一朵小花。她把頭髮梳了又梳，扎了兩條辮子，辮梢系了紅頭繩。她把那本破課本裝進書包里——書包是趙氏用碎布拼的，花花綠綠的，但結實。她又檢查了一遍，把鉛筆和本子也裝進去，拉好書包的拉鏈——拉鏈是林歡從黑市買的，鐵的，拉起來有點卡，但能用。
林歡站在院子裡等她。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，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，腳上是一雙黑布鞋。她看著小穗從屋裡出來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說。
小穗跟在她後面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。趙氏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鍋鏟，看著她們的背影，眼眶紅了。王桂蘭站在院子裡，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，沒說話，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林大柱蹲在牆根下，抽著煙，也沒說話，但眼睛紅了。小軍站在門口，看著姐姐的背影，喊了一聲「姐」。小穗回過頭，朝他笑了笑。「在家聽話。」
小軍點了點頭。
從林家村到公社小學，五里路。路是土路，坑坑窪窪的，兩邊的草長瘋了，有的齊腰高，開著紫色的小花。露水還沒幹，草葉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，走一趟褲腿全濕了。太陽剛升起來，從東邊的山後面冒出來，紅彤彤的，像一個大火球。光灑在路上，土路變成了金色，坑坑窪窪的地方積了水，水面上反射著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碎了一地的鏡子。
林歡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。小穗跟在後頭，走得很快，生怕遲到了。她背著書包，書包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，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。
「姐。」小穗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說我能學好嗎？」
「能。」林歡頭都沒回，「你比姐聰明。」
「姐你騙人。你比我聰明多了。」小穗追上來，跟林歡並排走，「你會那麼多東西，我啥都不會。」
小穗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到了公社小學，門口已經站了不少孩子。有的背著書包，有的拎著布兜，有的什麼都沒帶。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，有新的有舊的，有打補丁的有沒打補丁的。他們看著小穗，小穗也看著他們。有人笑了一下，有人沒笑，有人看了她一眼就轉過頭去了。小穗低著頭，攥緊了書包帶子。
林歡蹲下來，把她的手掰開，把書包帶子從她手裡拿出來。「別怕。你是來上學的，不是來比穿的。」
小穗抬起頭，看著林歡。林歡的眼睛很亮，像兩盞燈。那裡面有信任，有鼓勵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那種「我相信你」的篤定。小穗點了點頭。
「好好學，給姐爭氣。」林歡站起來，拍了拍小穗的肩膀。
小穗轉過身，走進校門。她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穩。她走到教室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過頭，看了林歡一眼。林歡站在校門口，朝她揮了揮手。小穗笑了，轉過身，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林歡站在校門口，看著教室的窗戶。窗戶是木框的，玻璃擦得亮亮的，能看到裡面的人影。她看到小穗坐在第一排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書包放在桌上，手放在膝蓋上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太陽已經升高了，曬得人腦門子冒油。路兩邊的草被曬得耷拉著腦袋，露水早就幹了。林歡走得不快，腦子裡在轉。小穗上學了，十三歲，一年級。不晚。只要肯學，什麼時候都不晚。
她推開家門，趙氏從灶房探出頭來。「送去了？」
「送去了。」
「她哭沒？」
「沒哭。」
趙氏點了點頭，縮回頭，繼續做飯。
林歡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天空。天藍藍的，雲白白的，風暖暖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是甜的，帶著一股青草的清香味。
小穗，好好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