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農技員來的那天，是個大晴天。日頭毒得不行，曬得地里的土裂了縫，曬得田埂上的草耷拉著腦袋。農技員姓鄭，三十出頭，瘦高個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鏡片上有一道裂紋，用膠布粘著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腳上一雙解放鞋，鞋面上全是泥。他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，車后座上夾著一個帆布包，包里鼓鼓囊囊的，塞滿了筆記本和相機。他把自行車停在村口，鎖好，背著包走進村里，逢人就問「林歡家的地在哪」。李嬸給他指了路，他沿著田埂走過去，站在地頭，愣住了。
玉米齊腰高了，稈子粗得像小孩子的手臂，葉子寬大厚實，邊緣微微捲曲，綠得發黑。不是那種發黃的綠，是那種墨綠、深綠、綠得流油。風一吹，整片玉米地嘩啦啦地響，像一片流動的翡翠。他蹲下來，扒開葉子，看玉米的根部。根扎得深，須又多又密，像老人的鬍子。他站起來，用手量了一下玉米的高度，從地面量到頂端的葉尖。一米三，比旁邊的地高出整整一截。
他又去看大豆。大豆開花了，紫色的，一串一串的，藏在葉子底下，像害羞的小姑娘。他蹲下來，數了數豆莢，一株上結了二十多個，每個豆莢都鼓鼓囊囊的，隔著皮都能摸到裡面的豆粒。他又去看紅薯。紅薯藤爬滿了地，葉子密得看不到土，藤蔓交纏在一起，你纏著我我纏著你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他蹲下來，扒開藤蔓，挖開根部的土，看到紅薯已經拱出來了，皮紅紅的，光滑，沒有黑斑，沒有蟲眼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從帆布包里拿出相機。相機是海鷗牌的，老款，皮套磨得發白。他調了調焦距，蹲下來，拍了一張玉米。又站起來，拍了一張大豆。又蹲下來，拍了一張紅薯。拍完之後，他從包里拿出筆記本，蹲在地頭開始寫。他寫得很詳細，玉米的株高、行距、株距、葉片數、顏色、根系，一樣一樣地記，寫得密密麻麻的。寫完之後，他合上筆記本，背著包去找林歡。
林歡正在地里幹活，鋤頭舉起來，落下去，土翻起來。她翻得很深，每一鋤都嵌進土裡，再使勁撬起來，土塊在空中翻了個身，啪地落在地上，碎成幾瓣。她翻地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，別人翻地是彎腰，她是半蹲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用腿發力，不傷腰。
「林歡同志。」鄭技術員站在地頭喊了一聲。
林歡直起腰，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「您是？」
「我是公社農技站的，姓鄭。」鄭技術員走過來，伸出手，「來看看你的試驗田。」
林歡跟他握了一下手。「您看過了？」
「看過了。」鄭技術員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，翻開，「玉米株高一米三，比普通地高出二十公分。行距一尺，株距一尺，比普通地密了三分之一。葉片數十一到十二片，比普通地多兩到三片。顏色墨綠，沒有病蟲害。」他合上筆記本，看著林歡，「林歡同志，你的種植技術，比我們農技站推廣的還好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鋤頭扛在肩上，走到地頭，蹲下來，拔了一棵草。「鄭技術員，您過獎了。」
「不是過獎。」鄭技術員也蹲下來，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幾個圖，「你的行距株距、選種育種、施肥澆水，都有講究。這不是老法子，這是科學種田。」
林歡看著他畫的圖，沒說話。鄭技術員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林歡同志，我要把你的試驗田拍下來，寫成報告，上報到縣裡。」林歡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鄭技術員走了。他騎上自行車，蹬得飛快，背影在土路上一顛一顛的，很快就消失在了揚起的塵土裡。
半個月後，縣裡來了通知。通知是周文斌送來的，他手裡拿著一張紙，站在院門口，喊了一聲「林歡同志」。林歡正在院子裡曬被子，聽到喊聲走出來。周文斌把紙遞給她。「縣裡通知，要在咱們村開『春耕生產現場會』，向全縣推廣你的種植技術。」
林歡接過紙，看了一遍。紙上寫著時間和地點，還寫著她的名字——「林歡同志將在會上發言」。她看著那幾個字，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不是怕，是緊張。她不怕講話，在公社衛生院講過課，在村民大會上講過話，幾百人的場子她都撐得住。她怕的是「太出風頭」。出風頭不是好事，出風頭會招人眼紅，會惹麻煩。趙德勝雖然倒了，但還有別人。她不想當靶子。
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，看到她站在院門口發呆，走過來。「怎麼了？」
林歡把通知遞給他。顧遠征看了一遍，笑了。「這是好事。你的技術能幫助更多人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你不懂。出風頭不是好事。」
「我不是不懂。」顧遠征把通知還給她，「我是覺得，你的技術能讓人吃飽飯。能讓人吃飽飯的事，就是好事。好事不怕出風頭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看著通知上的那幾個字——「林歡同志將在會上發言」。字是鋼筆寫的，藍黑墨水，一筆一划，工工整整的。她想起王大爺說的那句話——「種了一輩子地，沒見過增產六成的種子。」她想起劉大爺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歡兒，你這丫頭，還真有兩下子。」她想起李嬸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歡兒，你救了全村人的命。」她不是為出風頭，她是為了讓人吃飽飯。如果出風頭能讓人吃飽飯，那就出吧。
「行。我去。」林歡把通知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現場會是在一個星期後開的。地點在林家村的試驗田，時間定在上午九點。那天來了很多人，縣農業局的、公社農技站的、各個村的村幹部和種地能手，烏泱泱的，站滿了地頭。有人穿著中山裝，有人穿著灰布褂子，有人穿著對襟棉襖。有人抽著煙，有人聊著天，有人蹲在地頭看莊稼。
林歡站在地頭，面前擺著一張桌子，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、一個筆記本、一支鉛筆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，腳上一雙黑布鞋。她看著台下那些人，心裡有點緊張，但臉上看不出來。顧遠征站在人群後面，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彎著。她看到了他，心裡踏實了一點。
「各位領導，各位鄉親。」林歡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楚，「今天給大家講一講，怎麼種地才能高產。」
她蹲下來，從地里拔了一棵玉米苗，舉起來。「這是試驗田的玉米苗，大家看看。根深、稈粗、葉寬、色綠。為什麼長得好？因為行距一尺，株距一尺，通風透光。因為施了農家肥，地里有勁。因為用了優質種子，底子好。」
她講了一個多小時，從選種講到施肥，從施肥講到澆水，從澆水講到病蟲害防治。不講理論，只講實操。不背書，只說人話。台下的人聽得認真，有人在小本子上記，有人蹲在地頭抽菸，有人交頭接耳。講完之後，有人鼓掌，有人喊「好」，有人蹲在地頭沒動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鄭技術員走到林歡面前，握著她的手。「林歡同志，你講得太好了。我要把你的技術推廣到全公社。」林歡把手抽回來。「您推廣吧。能幫一個是一個。」
散了會，人走了。地頭上只剩林歡和顧遠征。顧遠征蹲在地頭，抽著煙，看著遠處的莊稼。玉米葉子在風裡搖，像一片綠色的海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煙掐滅，站起來。
「你講得不錯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還行。」林歡蹲下來，拔了一棵草。
「你不是還行，是很好。」顧遠征看著她，「你講的東西，比農技站的專家還實用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把草扔到一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走吧，回家吃飯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田埂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個在前，一個在後，影子疊在一起。林歡走在前面，腳步很輕。顧遠征走在後面，腳步也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