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蘭拿到赤腳醫生證書那天,是個陰天。雲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塊巨大的灰布把整個村子罩住了。風不大,但潮,吹在臉上濕漉漉的,像有人在用手帕輕輕擦拭。秀蘭從公社衛生院走回來,手裡攥著那個紅皮本子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她把本子攥得緊緊的,邊角都被汗水浸濕了,但她沒鬆開,像怕它飛了似的。
本子是紅皮的,上面印著「赤腳醫生證書」幾個字,燙金的,在陰天的光線下不怎麼閃,但秀蘭覺得它在發光。她翻開本子,看著裡面的字——「孫秀蘭同志,經考核合格,准予擔任赤腳醫生。」落款是公社衛生院,蓋著紅彤彤的印章。她看了好幾遍,又合上,又翻開,又合上。她不是不信,是想多看幾遍。
她想起三年前,自己還是個半吊子衛生員。量體溫量不準,血壓計不會用,包紮傷口手抖得像篩糠。村里人有個頭疼腦熱來找她,她手忙腳亂的,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裡。第一次給小孩打針,針扎進去,小孩哭了她也哭了。第一次給老人量血壓,聽診器戴反了,血壓計的水銀柱晃來晃去,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。第一次縫合傷口,縫了三針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過。她自己看著都覺得丟人,但村里人不嫌棄她,因為村里就她一個衛生員,不用她用誰?
後來林歡來了。林歡教她消毒、包紮、止血、打針、縫合、接生。教的都是基礎,但管用。她學得慢,但肯學。一遍不會就兩遍,兩遍不會就三遍。她記性不好,就用本子記,把林歡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,晚上躺在炕上背,背到睡著,本子掉在地上,第二天早上撿起來繼續背。她的手不穩,就在豬皮上練縫合,一針一針地縫,縫了拆,拆了縫,豬皮縫爛了,她的手也磨出了繭子。她怕血,就逼自己看,看林歡處理傷口,看自己處理傷口,看著看著就不怕了。
她學會了打針。從肌肉注射到靜脈注射,從大人到小孩,從胳膊到屁股。她的手不抖了,針扎得又快又准,病人還沒反應過來,針已經拔出來了。她學會了縫合傷口。從直線到弧線,從淺到深,從皮外傷到肌肉撕裂。她縫的針腳越來越密,越來越勻,像縫衣服一樣整齊。她學會了接生。從接第一胎時的緊張到接第十胎時的從容,從手忙腳亂到有條不紊。她接生了十幾個孩子,每一個都平安落地,母子平安。她把每一個孩子的出生時間、體重、性別都記在本子上,寫得清清楚楚。
公社衛生院的考核是在一個月前。考了兩天,筆試一天,實操一天。筆試考的是基礎醫學知識,解剖、生理、病理、藥理。她答得很快,因為林歡教過她。林歡把人體比作一座房子,骨骼是房梁,肌肉是牆壁,血管是水管,神經是電線。她記住了,一輩子忘不了。實操考的是打針、縫合、接生。她打針的時候手不抖,針扎進去,藥水推完,拔出來,棉簽按住,一氣呵成。考官看了,點了點頭。她縫合的時候手不抖,針扎進去,線拉出來,一針一針,針距均勻,鬆緊適度,縫完之後打了個漂亮的結。考官看了,又點了點頭。她接生的時候手不抖,從檢查胎位到接生到斷臍到清理胎盤,每一步都做得有條不紊。考官看了,笑了。
成績出來的時候,秀蘭排在第一名。她的筆試成績比正式醫生還高,實操成績更是滿分。院長拿著成績單,看著她的名字,問了一句「誰教你的」。秀蘭低著頭,說了兩個字——「自學的。」院長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他把證書遞給她,說了一句「好好干」。
秀蘭出了衛生院,站在門口,把證書抱在懷裡。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往林家村走。五里路,她走了很久。不是走不動,是想走慢點,把這條路走得長一點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林家村,也是這條路。那時候她背著藥箱,走得很快,因為急著去給病人看病。現在她也是背著藥箱,但走得慢,因為她想把這一刻記住。
進了村,她沒回家,直接去了林家。林歡正在院子裡曬被子,看到她進來,直起腰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秀蘭站在院門口,把證書舉起來。「林姐,我考上了。」
林歡接過證書,翻開看了看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嘴角彎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知道你能行」的欣慰。她把證書合上,還給秀蘭。「幹得不錯。」
秀蘭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把證書抱在懷裡,蹲在地上,哭出了聲。不是小聲哭,是那種壓抑了很久、終於可以哭出來的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,把地上的土砸出一個個小坑。林歡蹲下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「別哭了。哭啥?好事。」
秀蘭抬起頭,滿臉是淚。「林姐,沒有你就沒有我今天。」
林歡看著她。秀蘭的眼睛紅紅的,鼻子紅紅的,睫毛粘在一起,臉上全是淚痕。她的表情很醜,但林歡覺得她很好看。不是因為好看才好看,是因為努力才好看。
「是你自己努力。」林歡站起來,把秀蘭也拉起來,「我教了你,你不學,也沒用。你學了,就會了。會了,就能給人看病。能給人看病,就是好醫生。」
秀蘭擦了擦眼淚,把證書收好,背著藥箱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林姐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。」
「去吧。」林歡擺了擺手。
秀蘭走了。林歡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。秀蘭走得很快,步子大,速度快,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。她想起秀蘭第一次來林家的樣子——背著藥箱,圓臉大眼睛,扎兩條辮子,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抖,手也在抖。那時候她連基礎的消毒和包紮都做不好,林歡說她兩句,她還不服氣。現在她服氣了,不是因為林歡說她,是因為她自己會了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秀蘭拿到證書了,她比自己拿到獎狀還高興。不是因為她教得好,是因為秀蘭學得好。秀蘭學好了,村里人就多了一條命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秀蘭,好好干。你幹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