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鐵山是在一個傍晚找到林歡的。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,雲彩像著了火,從地平線一直燒到頭頂。村子裡安靜下來了,雞進了窩,狗趴在門口打盹,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。灶房的煙囪冒著煙,趙氏在做晚飯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,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林歡在院子裡收衣服。她把衣服從繩子上扯下來,一件一件地疊好,放在旁邊的竹籃里。動作不快不慢,疊得很整齊,邊角對得齊齊的。陳鐵山從西廂房出來,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,看著她收衣服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煙掐滅,站起來,走到她旁邊。
「嫂子。」他喊了一聲,聲音不大,像怕被人聽見。
林歡沒抬頭。「誰是你嫂子?」
「遲早的事。」陳鐵山搓了搓手,左右看了看。院子裡沒人,趙氏在灶房裡忙活,王桂蘭在裡屋,林大柱還沒從地里回來,小穗在公社上學還沒放學,小軍在村口跟別的孩子玩。顧遠征也沒在,他下午去了公社辦事,還沒回來。陳鐵山又往前湊了一步,壓低了嗓子。「嫂子,我跟你說個事,你別告訴顧連長。」
林歡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,放進竹籃里,直起腰看著他。「什麼事?」
陳鐵山又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人,才開口。「顧連長來林家村,不全是為了調研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蚊子叫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「軍區那邊對你在黑市的交易有記錄,懷疑你有『特殊渠道』。顧連長是來查你的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看著陳鐵山,表情很平靜,像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她的手攥著竹籃的把手,指節捏得發白。陳鐵山沒注意到,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像是在跟地上的螞蟻說話。
「但他查著查著就……」陳鐵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他抬起頭,看了林歡一眼,又低下頭。「嫂子,你別怪我多嘴。我就是想告訴你,連長他不是壞人。他來的時候是帶著任務,但他現在不是了。他現在是真的想幫你。」
林歡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把竹籃端起來,放在灶房門口的台階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陳鐵山看著她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他蹲回牆根下,又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,嗆得直咳嗽。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嫂子,俺回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陳鐵山走了。林歡站在院子裡,看著西廂房的門帘晃了晃,落下來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灶房。
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還在冒泡。她看了林歡一眼。「咋了?臉色不好。」
「沒事。」林歡蹲下來燒火。
趙氏沒再問。
晚上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。她把手伸進衣服里,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,貼著她的皮膚。
顧遠征是來查她的。軍區那邊對她的黑市交易有記錄,懷疑她有「特殊渠道」。他帶著任務來,查她、試探她、摸她的底。她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,他站在避難所門口,穿著一身軍裝,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看她的眼神很銳利,像一把刀。那是偵察兵的眼神,不是調研員的眼神。她應該早就看出來的。但她沒看出來,不是她笨,是她不想看。她不想把每個人想成壞人。
但他現在不是了。鐵山說他現在不是了。他現在是真的想幫她。她信。不是信鐵山,是信他。他看她的眼神變了,從銳利變成溫和,從試探變成信任。她看得出來,不是用眼睛看,是心看。
林歡翻了個身。她該怎麼辦?揭穿他?問他是不是來查她的?不行。問了,就是撕破臉。不問他,裝不知道?也不行。裝不知道,心裡硌得慌。她想了想,想不出答案。
第二天一早,林歡在院子裡劈柴。斧頭舉起來,落下去,柴從中間裂開。她劈得很快,一斧一塊,不費勁。顧遠征從西廂房出來,走到她旁邊。「我來幫你。」
林歡沒說話,把斧頭遞給他。顧遠征接過斧頭,開始劈柴。他劈得也很快,一斧一塊,不費勁。兩人誰都沒說話,只有斧頭落下的聲音,咔嚓咔嚓的,像骨頭折斷的聲音。
劈完柴,林歡把斧頭靠在牆根下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「顧遠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來林家村,真的是來調研的?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知道她不是隨便問問。她是有備而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是。」
林歡看著他,沒說話。她轉過身,進了灶房。
顧遠征站在院子裡,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她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西廂房。
陳鐵山正躺在床上看一本舊雜誌,看到他進來,坐起來。「連長,嫂子問你啥了?」
「沒問啥。」顧遠征在床邊坐下來,盯著對面的牆。牆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往外看。林歡從灶房出來,端著盆,去井邊打水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「鐵山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你跟林歡說什麼了?」
陳鐵山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。「連長,俺……俺就是跟嫂子說了幾句實話。」
顧遠征轉過身看著他。「什麼實話?」
「就是……你來林家村,不全是為了調研。」陳鐵山的聲音越來越小,「軍區那邊對她在黑市的交易有記錄,懷疑她有『特殊渠道』。你是來查她的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看著陳鐵山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繼續看著窗外。林歡還在井邊打水,她把水桶扔進井裡,搖著轆轤往上提。水桶上來的時候,晃了一下,灑了半桶。
「鐵山。」
「到。」
「下次別亂說。」
「是。」陳鐵山低下頭。
顧遠征站在窗邊,看著林歡提著水桶走回灶房。她的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他想起鐵山說的話——「他現在不是了。他現在是真的想幫她。」鐵山說得對。他現在不是了。他現在是真的想幫她。但她知道嗎?他不想讓她知道。至少現在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