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是在第二天開始反試探的。她不是那種被人查了還坐得住的人。在現代，她是特種兵大隊長，手下幾百號人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被人查，不是第一次。被人懷疑，也不是第一次。但以前她是查人的那個，現在她是被查的那個。角色換了，但規矩沒換——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。她得知道顧遠征知道多少，想查什麼，底線在哪。
那天下午，兩人在地里幹活。玉米已經齊腰高了，葉子寬大厚實，邊緣微微捲曲，綠得發黑。風一吹，整片玉米地嘩啦啦地響，像一片流動的翡翠。林歡蹲在地頭，拔草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，也拔草。兩人並排蹲著，誰也不說話，只有草被連根拔起的聲音，噗嗤噗嗤的，像有人在嘆氣。
「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。」林歡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「玉米葉子發黃，是缺氮。葉子發紫，是缺磷。葉子邊緣乾枯，是缺鉀。」她說完，偷偷看了顧遠征一眼。他的表情沒變，還是在拔草，但他的眼神變了一下。不是那種「你繼續編」的變，是那種「我在聽、我在分析、我在判斷」的變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，像照相機在對焦。林歡看到了。她低下頭，繼續拔草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把一棵草連根拔起，抖了抖根上的土，扔在一邊。他的動作很自然，但林歡注意到，他拔草的速度慢了一點。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。」一個沒上過學的農村姑娘，從哪看到這些？她不說，他不問。但他心裡在琢磨。
又過了幾天，兩人在院子裡乘涼。月亮升起來了，不是很圓，但亮。月光灑在院子裡，柴火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像一排蹲在地上的人。牆根下的鋤頭靠在牆邊，木柄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，鐵刃卻亮得刺眼。林歡坐在石桌旁邊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慢慢地喝。顧遠征坐在她對面，手裡也端著一碗水。
「我以前聽一個老中醫說過。」林歡把碗放下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劃著名，「感冒分兩種，風寒和風熱。風寒怕冷，風熱怕熱。風寒用熱藥，風熱用涼藥。用反了，越治越重。」她說完，看著顧遠征。他的表情還是沒變，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。不是普通的眨眼，是那種「我在記」的眨眼，眼皮落下去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，像在把這句話存進腦子裡。林歡看到了。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水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把碗裡的水喝完了，站起來，走到水缸邊，又舀了一碗，端回來坐下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想什麼事。林歡看著他把碗放下，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下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她知道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以前聽一個老中醫說過。」一個農村姑娘，從哪聽老中醫講這些？她不說，他不問。但他心裡在琢磨。
又過了幾天，兩人在河邊洗衣服。河不寬，水不深，清得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水草。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，順水往下游漂去，在拐彎的地方打了個轉，又繼續往下漂。林歡蹲在河邊，搓著衣服。顧遠征蹲在她旁邊，也搓著衣服。兩人並排蹲著，誰也不說話，只有水聲，嘩啦嘩啦的，像在唱歌。
「我以前見過一種草藥。」林歡把衣服從水裡撈出來，擰乾，「開紫色的小花，葉子是鋸齒形的，根是黃色的。治痢疾，一吃就好。」她說完，看了顧遠征一眼。他的表情還是沒變，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種「我聽到了」的動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林歡看到了。她把衣服放進盆里，繼續搓。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把衣服從水裡撈出來，擰乾，放進盆里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想什麼事。林歡知道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以前見過一種草藥。」一個農村姑娘，從哪見這些？她不說，他不問。但他心裡在琢磨。
試探了一周，林歡得出了結論。顧遠征已經知道她有秘密。不是猜的，是確定的。他看她的眼神、他聽她說話的反應、他拔草的速度、他眨眼的頻率、他嘴角的動作，都在告訴她——他知道她不正常。但他選擇不揭穿。不是因為他怕她，是因為他信她。他信她是好人，信她做的事是對的。這就夠了。
林歡不想再試探了。不是怕露餡，是覺得沒意思。她知道他知道，他也知道她知道。兩人心照不宣，像兩個下棋的人，誰都不將軍，誰都不認輸，就這麼耗著。但耗著也挺好，至少棋盤還在，棋子還在，對手還在。
那天晚上，兩人又坐在院子裡乘涼。月亮比前幾天圓了，亮得有些晃眼，照得地上像鋪了一層霜。林歡坐在石桌旁邊，手裡沒端碗。顧遠征坐在她對面，手裡也沒端碗。兩人就這麼坐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「顧遠征。」林歡開口了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走？」
「過幾天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「那你住著吧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。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，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月光抹平了，像一幅褪了色的畫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被月光照亮的亮，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，像深井裡的水，又涼又清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移開目光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個好人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不早了。睡吧。」
「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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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歡轉身進了灶房。顧遠征坐在院子裡，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她的影子，她在灶台邊忙活，不知道在做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回了西廂房。
躺在床上，顧遠征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，字都褪色了，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，閉上眼睛。她今天說的那些話——「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。」「我以前聽一個老中醫說過。」「我以前見過一種草藥。」她是在試探他。他知道。她故意說一些漏洞百出的話，看他怎麼反應。他不揭穿她，是因為他不想。她也不揭穿他，是因為她也不想。兩人都在演戲，但誰都不覺得累。因為戲裡有真話，真話里有戲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。她的秘密，他不會說。不是因為她怕，是因為他願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