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天剛蒙蒙亮，林歡就起來了。她要上山查看水源。村裡的水渠修好了，但水源地在上游，離村子四五里地，山路不好走，坑坑窪窪的，石頭多，樹根多，一不小心就絆倒。她不放心，得親自去看看。顧遠征也起來了，穿著軍裝，沒戴帽子，頭髮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的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她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水壺，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他說。
「你去幹啥？」林歡把水壺塞進包里，拉了拉包帶。
「看看水源。」
林歡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麼，轉身出了院門。顧遠征跟在她後面。
山路不好走。說是路，其實就是人踩出來的小道，窄得只容一個人走。兩邊是灌木叢，葉子密密匝匝的，伸手就能摸到。露水還沒幹，草葉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，走一趟褲腿全濕了。太陽還沒升起來，山裡的霧氣很重，白茫茫的，像一層薄紗，把遠處的樹和石頭都罩住了。鳥在叫，不是一隻，是一群，嘰嘰喳喳的，像是在開會。偶爾有松鼠從樹上跳下來，嗖的一聲，又竄上另一棵樹，尾巴蓬鬆蓬鬆的，像一把傘。
林歡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跟在後面，也不快不慢。兩人誰也不說話，只有腳步聲，沙沙沙的，踩在落葉上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大概一刻鐘，到了一個陡坡。坡不陡，但路滑，石頭面上長了一層青苔，綠油油的，踩上去像踩在冰上。林歡放慢了腳步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她走得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顧遠征跟在後面，也走得很穩。
走到半坡，林歡腳下突然一滑。不是沒踩實，是石頭上的青苔太滑了，她的腳往前一溜，身體往後一仰，眼看就要摔倒。她來不及反應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完了。顧遠征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她的手。不是抓住手腕，是抓住手，五指扣進她的指縫裡，握得緊緊的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很長，骨節突出，掌心有厚厚的繭子，粗糙得像砂紙。但握著她手的時候，很輕，不是那種使勁攥著不放的輕，是那種怕弄疼她的輕。
林歡站穩了。她的手被顧遠征握著，他的手很熱，不是那種燙人的熱，是那種暖烘烘的、像冬天灶膛里的餘燼一樣的熱。那股熱從他的手心傳到她的手心，從她的手心傳到手腕，從手腕傳到胳膊，從胳膊傳到胸口。她的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的感覺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顧遠征。他也在看著她，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被晨光照亮的亮，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，像深井裡的水，又涼又清。
「小心點。」顧遠征說。他的聲音有點啞，不是感冒的那種啞，是那種「我在控制自己」的啞。
「嗯。」林歡說。她的聲音也有點啞，不是感冒的那種啞，是那種「我也在控制自己」的啞。
兩人就這樣手拉手站著。誰也沒有鬆手。風從山谷里吹上來，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。霧氣在他們身邊流動，像一條看不見的河。遠處的鳥還在叫，近處的松鼠不跳了，蹲在樹枝上，歪著腦袋看著他們，像是在看一出看不懂的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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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歡低下頭，看著他們的手。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，手指細長，骨節不突出，但指腹上有繭子，是幹活磨出來的。他的手握著她的手，像一隻大手套住一隻小手套。她感覺到他的脈搏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力，像鼓點。她的脈搏也是，一下一下的，跟他同步了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說。她沒鬆手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說。他也沒鬆手。
兩人繼續往上走。手還牽著。山路還是那麼窄，還是那麼滑，石頭上的青苔還是那麼綠。但林歡不覺得難走了。不是路變好了，是有人在旁邊牽著她的手。她不怕滑倒，因為有人會拉住她。她不怕摔跤，因為有人會扶住她。她走了幾十步，才抽回手。不是不想牽了，是再牽下去，她的心跳就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。她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攥著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，但沒他的手熱。
顧遠征把手放進口袋裡，也攥著什麼東西。他不知道攥著什麼，只是覺得手心裡空落落的，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到了水源地，林歡蹲下來，用手捧了一捧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甜的，帶著一股石頭的味道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水，看著四周。水源地不大，一個水潭，方圓不過幾米，水是從石縫裡滲出來的，一點一點地積，積滿了就往下流，匯成小溪，順著山溝流到村里去。水潭邊上長滿了草，開著紫色的小花，花瓣上沾著露水，在晨光里閃著光。
「水夠用嗎？」顧遠征蹲在水潭邊上，也用手捧了一捧水，喝了一口。
「夠。只要不下大旱，夠用。」林歡蹲下來，用手指在水潭邊上劃了一下，劃出一道淺淺的溝。水順著溝往下流，流了幾米，滲進土裡，不見了。「但水渠得修。不修，水到不了地里。」
顧遠征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，看著遠處的山。山是綠的，一層一層的，像綠色的梯子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，光從山後面射出來，把山頂鍍上了一層金。霧氣開始散了，像被人用一把大扇子扇走了。
「走吧。」林歡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「嗯。」顧遠征也站起來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在下山的路上。路還是那麼窄，還是那麼滑，石頭上的青苔還是那麼綠。但林歡走得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不是因為路變好了，是因為她知道，身後有人。她不會摔倒，因為有人會拉住她。
顧遠征走在後面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影很瘦，但很直。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，不是那種扭來扭去的好看，是那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好看。她的步子很大，速度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穩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加快腳步，走到她旁邊，跟她並排走。
「林歡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以後上山，叫我一起。」
林歡看了他一眼。「為啥？」
「怕你摔倒。」
林歡沒說話。她轉過頭，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在腳下，彎彎曲曲的，通往山下。山下是村子，炊煙升起來了，直直地往天上走，走到半空被風吹散，化成薄薄的暮靄。她看著那些炊煙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她說。
顧遠征也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很長，彎彎曲曲的，看不到盡頭。但他不著急，因為他有時間。他有三個月。三個月，夠走很多次這條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