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歡提議修水渠那天，是個大晴天。太陽毒得不行，曬得地里的土裂了縫，曬得田埂上的草耷拉著腦袋。她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紙上是她畫的圖紙。圖紙是用樹枝炭畫的，線條粗粗細細的，不太好看，但每一根都畫得很準。水源點在山裡，離村子四五里地，水從石縫裡滲出來，積成一個小水潭，再從水潭往下流，匯成一條小溪，順著山溝流到村外就斷了，滲進沙地里，白花花的水就這麼浪費了。
「修一條水渠，把水從山裡引到村里。」林歡把圖紙攤在石桌上，用手指在紙上劃著名，「從這裡到這裡，五里地。坡度不能太大，太大了水沖得太快，把渠衝垮了。也不能太小，太小了水流不動。坡度三度到五度，剛好。」
顧遠征站在石桌旁邊，看著那張圖紙。線條粗粗細細的，不太好看，但每一根都畫得很準。水源點、水潭、小溪、山溝、村口、田地，標得清清楚楚。坡度的數字標在線的旁邊，不大，但清楚。施工難點用圈圈標出來，三個地方，一個是石頭多的地方，一個是拐彎的地方，一個是過河的地方。每個難點下面都寫了幾行小字，石頭多的地方要爆破，拐彎的地方要砌石牆，過河的地方要架渡槽。
「你還會這個？」顧遠征抬起頭看著林歡。
「看書學的。」林歡把圖紙折起來，放進口袋裡。
「你看的書可真多。」顧遠征笑了，不是客氣的笑，是發自內心的笑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右臉頰的疤痕跟著動，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。
「我聰明。」林歡說。
顧遠征笑得更厲害了。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，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紋。他很少這樣笑，在部隊不笑，在村里也不怎麼笑。但跟她在一起的時候，他總想笑。不是因為她說了好笑的話，是因為她說的話讓他覺得舒服，像冬天曬太陽，暖洋洋的。
兩人一起去公社申請項目資金。公社在鎮上，離林家村十幾里地，路不好走，坑坑窪窪的，自行車騎不快。林歡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，車是顧遠征借的，后座上夾著一個帆布包，包里裝著圖紙和申請報告。顧遠征騎著一輛舊自行車，車鏈子有點松，蹬起來咔咔響。兩人並排騎著，誰也不說話，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，沙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。
到了公社，林歡把自行車鎖在門口，顧遠征跟在後面。兩人進了公社大院，找到分管水利的副主任。副主任姓劉，四十多歲，臉圓圓的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。他正在辦公室里看報紙，看到林歡和顧遠征進來，放下報紙，摘下眼鏡。
「你們是哪個村的？」
「林家村的。」林歡把圖紙和申請報告放在桌上，「我們要修一條水渠，從山裡引水到村里。」
劉副主任拿起圖紙，戴上眼鏡，看了起來。他看得很仔細，從水源點看到村口，從村口看到田地，從坡度看到水量，從施工難點看到預算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放下圖紙，摘下眼鏡。
「這圖紙誰畫的？」
「我畫的。」林歡說。
劉副主任看著她，又看了看圖紙。「你是學水利的？」
「不是。種地的。」
劉副主任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「種地的能畫出這樣的圖紙？比我們水利站的技術員畫得還好。」
「看書學的。」林歡說。
劉副主任又看了看圖紙，點了點頭。「這個項目可以批。但資金有限，你們村得出一部分勞力。」
「勞力我們有。」林歡說，「全村人一起干，不要工錢。」
劉副主任在申請報告上簽了字，蓋了章。他把報告還給林歡。「回去準備吧。資金下個月到。」
林歡接過報告，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「謝謝劉主任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劉副主任擺了擺手，「你們村能自己修水渠，是好事。縣裡支持。」
兩人出了公社大院，騎上自行車往回走。路還是那條路，坑坑窪窪的，但林歡覺得好騎多了。不是路變好了，是心裡的石頭落了地。資金批了，水渠能修了。水渠修好了，水就能從山裡引到村里，村裡的地就能澆上水，莊稼就能長得好，糧食就能多收。她騎得很快，風從耳邊吹過，呼呼響，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。顧遠征跟在她後面，也騎得很快。他看著她的背影，她的背很直，很瘦，但很有力。她騎車的姿勢很好看，不是那種扭來扭去的好看，是那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好看。
回到村里，林歡把消息告訴了村民。村民圍在院子裡，有的蹲在牆根下，有的靠在柴火堆上，有的坐在石桌上。林歡站在院子中間，手裡拿著那張圖紙，把水渠的事說了一遍。從水源點到村口，五里地，坡度三到五度，石頭多的地方要爆破，拐彎的地方要砌石牆，過河的地方要架渡槽。
「修水渠是好事。」王大爺蹲在牆根下，抽著煙，「但修水渠要錢，咱村哪有錢？」
「不要錢。」林歡把圖紙折起來，「公社批了資金，不要咱村出錢。咱村出勞力就行。」
「勞力咱有。」鐵柱蹲在柴火堆旁邊，「林歡姐，你說話，咱干。」
「干！」趙叔也喊了一聲。
「干！」其他人也跟著喊。
林歡看著這些村民，心裡踏實了。不是因為她有圖紙，不是因為她有資金，是因為有人願意跟著她干。她一個人修不了水渠，十個人也修不了，一百個人才能修。她有一百個人，就是全村人。
晚上，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，拔了幾棵雜草。水渠的項目批了，資金下個月到。下個月就能開工。開工之前，她得把圖紙再完善一下，把施工難點標得更清楚，把分工安排得更細緻。誰負責爆破，誰負責砌牆，誰負責架渡槽，誰負責做飯，誰負責送水，都得提前安排好。
林歡站起來，走到靈泉邊，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，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，林歡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。水渠修好了，水就能從山裡引到村里。村裡的地就能澆上水，莊稼就能長得好，糧食就能多收。糧食多收了，村民就能吃飽飯。吃飽飯了，日子就好過了。
林歡翻了個身，把手伸進衣服里，摸了摸那塊玉。玉還是溫溫的，貼著她的皮膚。
水渠，一定要修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