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渠工程是在一個清晨開工的。天剛蒙蒙亮,霧氣還沒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把村子罩住了。雞叫了第一遍,狗也叫了,有人在巷子裡走動,腳步聲啪嗒啪嗒的,踩在青石板上,像有人在敲門。林歡天不亮就起來了,她把圖紙從口袋裡掏出來,在石桌上展開,用手指把摺痕壓平。圖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,摺痕處快斷了,她用漿糊在背麵糊了一層報紙,勉強還能用。線條還是那些線條,水源點、水潭、小溪、山溝、村口、田地,標得清清楚楚。坡度三到五度,施工難點三個地方——石頭多的地方、拐彎的地方、過河的地方。每個難點下面都寫了幾行小字,字不大,但清楚。
顧遠征也起來了。他穿著一身舊軍裝,袖口挽到胳膊肘,腳上一雙解放鞋,鞋面上沾著露水。他站在石桌旁邊,看著那張圖紙。他看得很仔細,從水源點看到村口,從村口看到田地,從坡度看到水量,從施工難點看到分工安排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抬起頭。
「今天先幹什麼?」
「放線。」林歡把圖紙折好,放進口袋裡,「從水源點放到村口,五里地。線放好了,才知道水渠往哪挖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霧氣還沒散,看不清遠處,但能看清腳下的路。路是土路,坑坑窪窪的,兩邊的草長瘋了,有的齊腰高,開著紫色的小花。露水還沒幹,草葉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,走一趟褲腿全濕了。林歡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。顧遠征跟在後頭,也不快不慢。
到了水源點,林歡蹲下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線。線是棉線的,白色的,浸過桐油,防水,不怕濕。她把線的一頭系在水潭邊的一塊石頭上,站起來,拉著線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走幾步就蹲下來,把線拉直,看看方向對不對。方向不對,就挪一下,再拉直。方向對了,就在地上插一根樹枝,把線繞在樹枝上,繼續往前走。
顧遠征跟在她後面,手裡拿著一把柴刀,砍掉擋路的灌木和雜草。柴刀很利,一刀下去,手腕粗的灌木就斷了。他砍得很快,但很小心,不砍到線。線是棉線的,白色的,在綠色的灌木叢中很顯眼,像一條白色的蛇,在山坡上蜿蜒。
兩人一前一後,在山坡上走著。霧氣慢慢散了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,光從山後面射出來,把山頂鍍上了一層金。遠處的山是綠的,一層一層的,像綠色的梯子。近處的樹是綠的,一棵一棵的,像撐開的綠傘。腳下的草是綠的,一片一片的,像鋪了綠色的地毯。
放線用了一上午。五里地,從水源點到村口,線拉得直直的,沒有一處歪斜。林歡站在村口,看著那條白色的線在山坡上蜿蜒,像一條白色的蛇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轉身回到水源點。
下午,開始挖渠。全村人都來了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扛著鋤頭、鐵鍬、鎬頭,浩浩蕩蕩的,像一支軍隊。林歡站在水源點,手裡拿著圖紙,給大家分工。
「鐵柱,你帶十個人,挖從水源點到半山腰這一段。石頭多,用鎬頭。土松的地方,用鐵鍬。」林歡用手指著圖紙上的第一段。
鐵柱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「趙叔,你帶十個人,挖從半山腰到山腳這一段。這一段坡度大,挖深點,不然水沖得太快。」
趙叔把煙掐滅。「行。」
「李嬸,你帶十個人,挖從山腳到村口這一段。這一段平地,挖淺點,水能流就行。」
李嬸挽了挽袖子。「行。」
「王寡婦,你帶幾個婦女,負責做飯送水。不能讓大家餓著渴著。」
王寡婦點了點頭。「行。」
「秀蘭,你帶幾個人,負責傷員。誰受傷了,你給治。」
秀蘭背著藥箱。「行。」
分好工,人散開了。鐵柱帶著十個人,在半山腰挖渠。鎬頭舉起來,落下去,石頭裂開。鐵鍬插進土裡,撬起來,土翻出來。趙叔帶著十個人,在山坡上挖渠。坡度大,站不穩,他們用繩子拴在腰上,一頭拴在樹上,防止滑倒。李嬸帶著十個人,在平地上挖渠。平地好挖,但長,五里地,挖到頭得半個月。王寡婦帶著幾個婦女,在村口搭了灶台,燒水做飯。秀蘭背著藥箱,在工地上走來走去,看誰受傷了就給誰包紮。
林歡在工地上走來走去,檢查質量。鐵柱挖的那一段,深度不夠,她蹲下來量了量。「鐵柱哥,再挖兩寸。」鐵柱又挖了兩寸。趙叔挖的那一段,寬度不夠,她蹲下來量了量。「趙叔,再寬兩寸。」趙叔又寬了兩寸。李嬸挖的那一段,坡度不夠,她蹲下來量了量。「嬸子,再挖深一寸。」李嬸又挖了一寸。
顧遠征在工地上組織協調。鐵柱那邊石頭多,鎬頭不夠用,他從村里又找了幾把,送過去。趙叔那邊坡度大,繩子不夠用,他從供銷社買了幾根,送過去。李嬸那邊人不夠,他從村里又叫了幾個人,補過去。有人吵架,他過去調解。有人偷懶,他過去提醒。有人受傷,他過去幫忙。
兩人配合默契,仿佛已經合作了很多年。林歡在前面放線,顧遠征在後面砍草。林歡在前面檢查質量,顧遠征在後面協調人手。林歡在前面喊「再挖兩寸」,顧遠征在後面喊「鎬頭不夠,再送幾把」。一個說,一個做。一個指揮,一個執行。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。
村民私下說「林歡和顧連長真是天生一對」。說話的是李嬸,她蹲在地頭,端著碗喝水,看著林歡和顧遠征在工地上忙活。旁邊幾個婦女也蹲著,也跟著看。有人說「是挺般配的」,有人說「顧連長人不錯」,有人說「歡兒也該找個人了」。陳鐵山從旁邊路過,聽到她們說話,停下來,大聲說了一句「那當然了」。
林歡正在工地上檢查質量,聽到陳鐵山的話,抬起頭,瞪了他一眼。陳鐵山縮了縮脖子,趕緊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大,速度快,像後面有狗在追他。林歡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,低下頭繼續檢查質量。
顧遠征也聽到了,但他沒回頭。他蹲在地上,整理繩子,把繩子一根一根地卷好,碼在筐里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活。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「我聽到了但我不說」的彎。
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。工地上的人陸續收工了,扛著鋤頭、鐵鍬、鎬頭,三三兩兩地往回走。有人唱著歌,調子很老,聽不清唱的是什麼,但聽著心裡踏實。有人聊著天,說著家長里短,誰家的雞丟了,誰家的豬跑了,誰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。有人累了,不想說話,低著頭走路。
林歡站在工地上,看著挖好的水渠。五里地,挖了不到三分之一。明天還要繼續挖,後天還要,大後天還要。她不急。水渠不是一天能挖好的,她有的是時間。
顧遠征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挖好的水渠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看著她。她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比白天柔和,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夕陽抹平了,像一幅褪了色的畫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夕陽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還來。」
「來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影子疊在一起。林歡走在前面,腳步很輕。顧遠征走在後面,腳步也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