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方是在下午發生的。那天太陽很毒,曬得人腦門子冒油,工地上的石頭被曬得發燙,手摸上去像摸到剛熄火的灶台。鐵柱帶著幾個人在半山腰挖渠,那一段石頭多,土松,前幾天又下了場雨,雨水滲進石縫裡,把本來就松的土泡得更鬆了。鐵柱蹲在地上,用鎬頭撬一塊大石頭,撬了幾下,石頭動了,他喊了兩個人過來幫忙。三個人一起撬,石頭慢慢從土裡拱出來,像一顆巨大的牙齒被從牙床里拔出來。
石頭滾下去的時候,山體塌了。
不是慢慢塌的,是突然塌的,轟的一聲,像打雷。土、石頭、泥沙,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把正在下面挖渠的三個人埋了。一個人埋到腰,一個人埋到胸口,一個人整個埋進去了,連頭髮都看不到。鐵柱站在上面,看著那堆土石,臉一下子白了。他扔下鎬頭,衝下去,用手扒土。「來人!來人!塌方了!」他的聲音都變了,又尖又啞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工地上的亂成了一鍋粥。有人喊「快救人」,有人喊「去找林歡」,有人喊「去找顧連長」,有人站在原地不動,腿軟了,邁不開步。鐵柱跪在土堆上,用手扒土,手指扒破了,血糊在土上,他也不覺得疼。趙叔也衝過來,用鐵鍬挖土,挖了幾下,怕傷到人,又扔掉鐵鍬,用手扒。李嬸站在旁邊,急得直跺腳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林歡正在工地的另一頭檢查水渠的坡度,聽到喊聲,扔下手裡的尺子就跑了。她跑得很快,風從耳邊吹過,呼呼響,地上的石頭絆了她一下,她踉蹌了一下,沒摔倒,繼續跑。跑到塌方的地方,她看了一眼那堆土石,蹲下來,用手扒了幾下,又站起來,看了看地形。
「別慌!」她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亂鬨鬨的工地一下子安靜了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「鐵柱,你帶幾個人,從上面挖。趙叔,你帶幾個人,從側面挖。其他人退後,別站在這兒,土松,還會塌。」
鐵柱帶著幾個人從上面挖,趙叔帶著幾個人從側面挖。林歡蹲在土堆旁邊,指揮他們挖。她的聲音很穩,不急不慢,像在指揮一場演習。「鐵柱,你那邊再挖深一點。趙叔,你那邊再挖寬一點。慢點,別傷到人。」
顧遠征也衝過來了。他跑到土堆旁邊,蹲下來,用手扒土。他的手指粗大,骨節突出,扒土的時候很用力,土塊在他手下碎成粉末。他扒了幾下,手套磨破了,他摘掉手套,光著手繼續扒。他的手指扒出了血,血糊在土上,他也不在乎。
「顧遠征,你挖那邊。」林歡指了指土堆的左邊,「那邊土松,挖得快。」
顧遠征挪到左邊,繼續扒。他扒得很快,土塊在他手下飛出去,像子彈。
人被挖出來了。第一個是劉大爺,埋到腰,腿被石頭壓住了,動彈不得。林歡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他的腿,骨頭沒斷,但腫了,青紫了一大片。她把石頭搬開,讓鐵柱把劉大爺背到安全的地方。第二個是張滿倉,埋到胸口,臉色發紫,喘不上氣。林歡蹲下來,用手扒開他胸口的土,讓他能呼吸。然後讓趙叔把他拉出來。張滿倉出來的時候,腿軟了,站不住,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第三個是王小毛,才十九歲,整個被埋進去了。挖出來的時候,他臉色煞白,嘴唇發紫,眼睛閉著,一動不動。左腿彎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,一看就是斷了。頭上有一道口子,血糊了一臉。
林歡蹲下來,翻了翻他的眼皮。瞳孔沒有放大,但反應遲鈍。又摸了摸他的脈搏,很弱,像風裡的蠟燭,隨時都可能滅。她把手伸進口袋裡,掏出一個小瓷瓶——裡面是靈泉水,她隨身帶著。她擰開蓋子,倒了一點在王小毛的嘴裡。王小毛的喉頭動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她又倒了一點,他又咽下去了。她讓秀蘭把瓷瓶里的靈泉水兌了溫水,一點一點地喂,不能急,急了會嗆。
「秀蘭,拿夾板、繃帶、碘伏、棉簽。快!」
秀蘭抱著東西跑過來,手都在抖。林歡接過夾板和繃帶,開始處理王小毛的左腿。小腿骨折,骨頭沒有刺破皮膚,但明顯錯位了。她一手握住他的腳踝,一手握住他的膝蓋,輕輕一拉,一推,咔噠一聲,錯位的骨頭復位了。王小毛悶哼了一聲,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醒。
林歡把夾板墊在他的小腿下面,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,纏得不緊不松,剛好固定住。纏完之後,她打了個結,把繃帶塞好。然後處理他額頭上的傷口。傷口不大,但深,皮肉翻著,能看到白花花的骨頭。她用碘伏消毒,從傷口中心往外畫圈,動作很輕,但很穩。消完毒,她用干紗布吸掉多餘的碘伏,又拿了一塊新紗布,疊成方塊,蓋在傷口上,用膠帶固定。
「秀蘭,拿退燒藥和消炎藥。他晚上可能會發燒。」
秀蘭跑去拿藥,倒了碗水端過來。林歡把藥片碾碎,用水化開,一點一點地餵給王小毛。餵完之後,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送公社衛生院。現在就去。」
鐵柱和趙叔把王小毛抬上板車,拉著跑了。
顧遠征蹲在旁邊,一直在看。他看著林歡處理傷口,看著她接骨,看著她餵藥。她的手法很快,很準,沒有一絲猶豫。止血、固定、復位、包紮,一氣呵成。這不是「看書學的」,這是練過的。練了很多年。他想起她之前說過的話——「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。」他不信。現在更不信了。
林歡站起來,走到顧遠征旁邊。她的手上全是血,衣服上也沾了血,臉上也有血,不知道是王小毛的還是她自己的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,沒擦乾淨,血糊在臉上,看著有點嚇人。
「你看什麼?」林歡問。
「看你。」顧遠征說。
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好看。」
林歡沒理他。她轉過身,走到劉大爺旁邊,蹲下來,看了看他的腿。腿不腫了,顏色也正常了。她按了按,劉大爺沒覺得疼。「大爺,回去歇幾天就好了。別乾重活。」
劉大爺點了點頭。「歡兒,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林歡站起來,走到張滿倉旁邊。張滿倉已經不喘了,臉色也好了一點。她聽了聽他的呼吸,沒有雜音。「滿倉哥,你沒事了。回去歇著吧。」
張滿倉點了點頭。「林歡,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林歡站在工地上,看著那堆土石。水渠被塌方堵了一大段,還得清理。但她不急。人沒事就好。人沒事,比什麼都重要。
顧遠征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堆土石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頭看著她。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時更瘦,顴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陽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
「林歡。」顧遠征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救了三個人。」
「不是我一個人救的。」林歡轉過身,「是大家一起救的。」
顧遠征沒說話。他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更加確定——她受過專業訓練。不是一般的專業訓練,是軍醫級別的專業訓練。她不是普通人。但他不在乎。她是好人,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