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征躺在西廂房的木板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陳鐵山在旁邊打著輕鼾,被子蹬到一邊去了,一條腿露在外面,腳趾頭還一動一動的,像在夢裡走路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,細細的一縷,照在地上,像一根銀針。牆上的舊報紙在月光里泛著黃,字跡模糊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蟋蟀在牆根下叫,一聲接一聲,像是在催人睡覺,又像是在嘲笑他睡不著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。塌方。土石。被埋的人。林歡衝過去,蹲下來,翻了翻王小毛的眼皮,摸了摸他的脈搏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倒了一點東西在他嘴裡。她的動作很快,很準,沒有一絲猶豫。止血、固定、復位、包紮,一氣呵成。她的手法不是土郎中的手法,是軍醫的手法。快、准、不拖泥帶水。
他睜開眼睛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勉強能看清幾個——「人民公社」、「大躍進」。他看了一會兒,又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她打拳的樣子。那天早上,天還沒亮,她在院子裡練拳。出拳、踢腿、轉身、下蹲、彈跳,一氣呵成,像一條流動的河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教科書,比他見過的很多老兵都標準。那不是「瞎練的」,那是練過的。練了很多年。
他想起她說的俄語。那天下午,秀蘭來找她,說衛生站的藥不夠了,問她能不能再弄一批。她蹲在灶房門口,一邊擇菜一邊跟秀蘭說話,嘴裡蹦出一個詞——「спасибо」。發音很標準,比他這個學過俄語的人還標準。一個農村姑娘,沒上過學,沒出過遠門,會說俄語。這不是「開竅了」能解釋的。
他想起她的軍事素養。她走路沒有聲音,腳跟先著地,然後滾動到腳尖,像貓一樣輕。她觀察周圍環境的方式是先遠後近、先左後右,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。她對危險的預判能力很強,鐵柱從她背後走過來,她頭都沒回就知道是他。這不是「天生」的,這是訓練出來的。
他想起她的急救手法。王小毛被埋了,她蹲下來,翻了翻眼皮,摸了摸脈搏,然後餵藥、接骨、包紮。她的手法比野戰醫院的醫生還利索。他見過很多醫生,沒見過哪個醫生能在那種情況下還那麼冷靜。她不是不緊張,她是把緊張壓住了。壓得死死的,臉上看不出來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蕎麥皮的,沙沙響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他聞著那股味道,腦子裡還是她的影子。她到底是誰?從哪來?為什麼會這些?她不是普通人。他知道。但他不知道她是誰。他想知道,又怕知道。知道了,也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。不知道,還能像現在這樣,每天看到她,跟她說話,跟她一起幹活,跟她一起吃飯。她做飯的時候,他在灶房門口看著。她幹活的時候,他在旁邊幫忙。她走路的時候,他跟在她後面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他喜歡看她的背影。不是因為她好看,是因為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。步子大,速度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像她這個人一樣,實誠,不虛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,平躺著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又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牆是土坯的,刷了一層白灰,白灰掉了好幾塊,露出裡面的黃泥和麥秸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塊露出來的黃泥,黃泥是乾的,硬邦邦的,一摳就掉渣。他摳了一下,又摳了一下,摳出一個淺淺的坑。
陳鐵山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了。他的鼾聲更大了,像拉風箱,呼——哧——呼——哧。顧遠征聽著他的鼾聲,想起了在部隊的日子。在部隊,他也失眠過。訓練太累了,躺在床上一閉眼就睡著了,從來不失眠。但在這裡,他失眠了。不是太累,是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。
他想起她的眼神。她看他的時候,眼睛很亮,不是被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他喜歡看她眼睛。不是因為她眼睛好看,是因為她看他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「來調研的幹部」,他是一個人。一個被她看見的人。
顧遠征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棉花的,新絮的,軟乎乎的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他把臉埋進被子裡,聞著那股味道,慢慢閉上了眼睛。但睡不著。腦子裡還在轉。她到底是誰?從哪來?為什麼會這些?他想不出答案。也許沒有答案。也許有答案,但不想讓他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天剛蒙蒙亮,顧遠征就起來了。他穿上軍裝,系好腰帶,推開門,走到院子裡。林歡已經在院子裡了。她蹲在灶房門口,正在燒火,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,明暗不定。她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醒了?」
「嗯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昨晚沒睡好。她的眼睛很亮,睡得很好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想問,又沒問。他想問她——「你到底是誰?」但話到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不是不敢問,是不想問。問了,她也許會說。也許不會說。說了,他也許信。也許不信。不管信不信,有些東西就變了。他不想變。至少現在不想。
「昨晚沒睡好?」林歡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還行。」
「還行就是沒睡好。」林歡進了灶房,端了一碗水出來,遞給他。「喝點水。」
顧遠征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從井裡剛打上來的,帶著一股清甜。他喝了幾口,把碗還給她。
「林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是做什麼的?」
林歡看著他。「種地的。」
「以前呢?」
「以前也是種地的。」
顧遠征看著她,沒再問。他轉過身,走到西廂房門口,推開門,進去了。林歡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速度快不起來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灶房。
灶膛里的火快滅了,她添了一把柴,吹了幾口氣,火又著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明暗不定。她知道他想問什麼。他昨晚沒睡好,肯定是在想她的事。她的拳、她的俄語、她的急救手法。他想問「你到底是誰」,但他沒問。不是不想問,是不敢問。問了,怕聽到答案。不問,還能騙自己。
林歡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,火更旺了。鍋里的水開了,她把切好的紅薯倒進去,蓋上鍋蓋。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,帶著紅薯的甜味。她蹲在灶台邊,看著灶膛里的火。火在燒,柴在響,水在開。一切如常。但她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,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。兩人心照不宣,誰也不說破。這種默契,比什麼話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