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斌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的他,是村里出了名的膽小怕事。開會不發言,對帳不挑錯,走路不抬頭,見誰都客客氣氣的,生怕得罪人。趙德勝當大隊長那會兒,他更是縮得緊,帳本上的數字對不上,他不敢說;公糧被貪污了,他不敢報;村民被欺負了,他不敢管。他不是不想管,是不敢。他怕趙德勝,怕丟了會計的飯碗,怕家裡人跟著受牽連。他把自己縮進殼裡,像一隻受了驚的蝸牛,能躲就躲,能藏就藏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水渠工程開工後,林歡讓他負責管理財務和物資。帳目、錢款、工具、材料,全從他手裡過。這不是個輕鬆的活,也不是個不得罪人的活。錢款對不上,有人找你。工具不夠用,有人罵你。材料發晚了,有人催你。誰都想多拿一點,誰都不想少分一點。他夾在中間,里外不是人。但周文斌沒躲。他把帳目做得清清楚楚,每一筆錢、每一件工具、每一斤水泥,都記得明明白白。誰領了什麼,領了多少,什麼時候領的,簽了字,按了手印,一樣不缺。
那天下午,趙德勝的餘黨來了。兩個人在趙德勝手下當過差,一個姓孫,一個姓李。趙德勝倒台後,他們夾著尾巴做人,不敢出頭。但水渠工程是個肥差,能沾油水。他們看到周文斌管著物資,以為他還跟以前一樣,是個軟柿子,捏一下就癟了。
「周會計,水泥不夠用了,再發兩袋。」姓孫的蹲在倉庫門口,手裡夾著煙,眯著眼看著周文斌。
周文斌正在倉庫里清點水泥。水泥堆在牆角,一袋一袋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他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,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他抬起頭,看著姓孫的。「昨天才發了五袋,今天怎麼又不夠了?」
「昨天那五袋用完了。」姓孫的把煙掐滅,站起來,「周會計,你別這麼死板。不就是兩袋水泥嗎?又沒人知道。」
「有帳。」周文斌把本子翻開,「誰領的,領了多少,用到哪了,都得記。不記,就是糊塗帳。」
姓孫的臉色變了。「周會計,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你說什麼就是什麼,從來不問東問西。怎麼現在跟了林歡,膽子就大了?」
周文斌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進口袋裡。「水泥不能發。你要用,去找林歡批條子。她批了,我就發。」
姓孫的臉色更難看了。他盯著周文斌,周文斌也盯著他。兩人對視了幾秒,姓孫的先移開了目光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周文斌,你行。」他走了,步子很快,鞋底踩在地上,噗噗響。
周文斌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,但他的腰板是直的。他沒有躲,沒有縮,沒有像以前那樣點頭哈腰。他說了「不」。這個字,他憋了半輩子,今天終於說出來了。
晚上,林歡來倉庫清點物資。她蹲在水泥堆旁邊,一袋一袋地數,數完了,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著周文斌。「文斌哥,今天姓孫的來找你了?」
周文斌愣了一下。「你咋知道?」
「有人告訴我了。」林歡在凳子上坐下來,「你給他水泥了?」
「沒有。」周文斌在她對面坐下來,「我讓他找你批條子。」
林歡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他的手在抖,放在膝蓋上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知道他不是不怕,他是怕了,但硬撐住了。
「文斌哥,你變了。」林歡說。
周文斌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抖,他攥了攥拳頭,又鬆開了。「跟著你,膽子就大了。」
林歡笑了。不是那種咧嘴大笑,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眼睛裡有光。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「文斌哥,帳本給我看看。」
周文斌從口袋裡掏出本子,遞給她。林歡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。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,字寫得工工整整的,數字對得齊齊的。誰領了什麼,領了多少,什麼時候領的,簽了字,按了手印,一樣不缺。她把本子合上,還給他。
「做得好。」
周文斌接過本子,放進口袋裡。「林歡,你說,我這樣做,對不對?」
「對。」林歡說,「你做得對。」
周文斌沒說話。他看著倉庫里的水泥袋,碼得整整齊齊的,像一排蹲在地上的兵。他想起以前,趙德勝讓他改帳本,他改了。趙德勝讓他把公糧的數字寫大一點,他寫了。趙德勝讓他把村民的工分扣少一點,他扣了。他從來沒說過「不」。不是不想說,是不敢說。他怕趙德勝,怕丟了飯碗,怕家裡人跟著受牽連。但現在他不怕了。不是因為趙德勝倒了,是因為他不想再縮著了。縮了半輩子,夠了。
林歡走到倉庫門口,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文斌哥,早點睡。明天還要幹活。」
「嗯。」
林歡走了。周文斌坐在倉庫里,看著那堆水泥。水泥袋上落了一層灰,灰濛濛的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他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吹滅了燈。
第二天,姓孫的又來了。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帶了兩個人,都是以前跟著趙德勝混的。他們站在倉庫門口,堵著門,不讓別人進去領工具。
「周會計,水泥不發,工具也不發?你想讓工程停下來?」姓孫的抱著胳膊,靠在門框上,嘴角掛著笑。
周文斌站在倉庫里,手裡拿著帳本。他看著門口那三個人,心跳得很快,像打鼓一樣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,但他沒退。他走到門口,站在他們面前。
「工具可以發。你們排好隊,一個一個來。誰插隊,誰不排隊,不發。」
姓孫的臉僵了一下。他看著周文斌,周文斌也看著他。兩人對視了幾秒,姓孫的讓開了。他身後的兩個人也讓開了。周文斌站在倉庫門口,開始發工具。鐵鍬、鎬頭、鋤頭,一樣一樣地發。誰領了什麼,領了多少,在本子上記下來。簽字,按手印。一個接一個,排著隊,沒人插隊,沒人鬧事。
姓孫的站在旁邊,看著周文斌發工具。他的臉色不好看,但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這一次,他的步子沒那麼快了,慢吞吞的,像腳上綁了沙袋。
中午,林歡來倉庫領水泥。她蹲在水泥堆旁邊,搬了兩袋,扛在肩上。周文斌站在旁邊,看著她。
「文斌哥。」林歡喊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「今天姓孫的又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
「鬧事了?」
「沒有。」
林歡點了點頭。「文斌哥,你做得對。」
周文斌沒說話。他幫林歡把水泥袋扶正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林歡扛著水泥走了。周文斌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,步子大,速度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倉庫。帳本還在桌上,翻開的那一頁寫著今天的記錄——誰領了什麼,領了多少,簽了字,按了手印。他看了看,合上本子,放進口袋裡。
晚上,林歡進了空間。她蹲在靈田邊上,拔了幾棵雜草。周文斌變了。以前他是縮在殼裡的蝸牛,現在他把頭伸出來了。不是因為他不怕了,是因為他不想再縮著了。他幫她管物資、管帳目、管工具,把一切都管得井井有條。她不用操心這些事,可以專心干別的。她站起來,走到靈泉邊,捧了一捧水喝。泉水涼絲絲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
從空間裡出來,林歡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周文斌,你變了。變了好。變了,就不是蝸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