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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情感告白前夜

2026-09-03 15:51:32 作者: 星晚的月

  命令是傍晚到的。郵遞員騎著綠色的自行車,車后座上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一路按著車鈴,叮鈴鈴,叮鈴鈴,從村口騎進來。他把自行車停在林家院門口,從后座上抽出信封,喊了一聲「顧遠征,信」,塞進門縫,騎上車又走了。顧遠征正在西廂房裡整理筆記,聽到喊聲,放下筆,走出來,彎腰撿起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紙的,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,上面蓋著部隊的紅戳。他撕開信封,抽出信紙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軍區命令,回部隊參加短期集訓,為期一個月。

  他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里,站在院子裡,看著西邊的天。太陽快落山了,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,雲彩像著了火,從地平線一直燒到頭頂。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灶房門口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西廂房。

  陳鐵山正躺在床上看一本舊雜誌,看到他進來,坐起來。「連長,咋了?」

  「軍區命令,回去集訓。一個月。」顧遠征把信封放在桌上,開始收拾行裝。

  陳鐵山愣了一下。「一個月?那嫂子……」

  「別瞎說。」顧遠征把軍裝疊好,放進背包里。

  陳鐵山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
  顧遠征把東西一樣一樣地裝進背包。軍裝疊得方方正正的,邊角對齊,沒有一絲褶皺。布鞋用報紙包好,塞在背包側面。筆記本和鋼筆裝進上衣口袋,扣好扣子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動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什麼。他把背包的繩子系好,放在床上,然後在屋裡來回踱步。從床邊走到門口,從門口走回床邊。步子不大,但很快,皮鞋踩在磚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咔咔咔的,像鐘擺。

  陳鐵山躺在床上,看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。「連長,你是不是有啥話想跟嫂子說?」

  顧遠征停下來,看了他一眼。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走來走去的幹啥?」

  顧遠征沒說話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往外看。院子裡,林歡正在收衣服。她把衣服從繩子上扯下來,一件一件地疊好,放在旁邊的竹籃里。動作不快不慢,疊得很整齊,邊角對得齊齊的。夕陽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。

  他想在走之前跟她表白。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表白,是那種平平淡淡的、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表白。他想告訴她,他喜歡她。不是戰友那種喜歡,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。他想跟她過一輩子。但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不是不敢說,是怕說了,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她是林歡,是那個什麼都自己扛、什麼都不怕、什麼都不在乎的林歡。她怕過什麼?她沒怕過。但她怕這個。他看得出來。

  林歡在院子裡收完衣服,端著竹籃進了灶房。她把衣服放在炕上,一件一件地疊好,放進柜子里。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看了林歡一眼。「小顧是不是要走了?」

  林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剛才看到他房間的燈亮著,在收拾東西。」趙氏把鍋蓋掀開,攪了攪鍋里的粥,又蓋上了。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她把柜子門關上,出了灶房。

  站在院子裡,她看著西廂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顧遠征的影子,他在裡面走來走去,影子忽大忽小,忽左忽右。她看了一會兒,想過去問問,又覺得不妥。問什麼?問他是不是要走了?問他什麼時候走?問他走之前有沒有什麼話要說?她不能問。問了,就是承認她在乎。她不在乎。至少她不想承認她在在乎。

  她轉身進了屋,躺在炕上,盯著房梁。房梁是松木的,刨得光溜溜的,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。她看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,但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。他站在窗邊往外看的樣子,他在院子裡劈柴的樣子,他在地里幹活的樣子,他替她擋酒的樣子,他握著她的手的樣子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蕎麥皮的,沙沙響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她聞著那股味道,心跳還是很快。

  西廂房裡,顧遠征還在來回踱步。陳鐵山已經睡著了,打著輕鼾,被子蹬到一邊去了,一條腿露在外面。顧遠征把被子拉起來,蓋在他身上,然後坐在床邊,盯著對面的牆。牆上糊著舊報紙,字都褪色了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他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桌邊,拿起筆,想寫封信。寫了幾行,劃掉了,又寫了幾行,又劃掉了。他把紙揉成團,扔進紙簍里,把筆放下。

  算了。不寫了。寫了,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看到。說了,也不知道她怎麼回答。他不想逼她。他等她。她什麼時候想說了,他什麼時候聽。她什麼時候想答應了,他什麼時候娶。

  


  天亮了。晨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,細細的一縷,照在地上,像一根銀針。雞叫了,第一遍,第二遍,第三遍。狗也叫了,在門口吠了幾聲,又趴下了。有人在巷子裡走動,腳步聲啪嗒啪嗒的,踩在青石板上,像有人在敲門。

  顧遠征背上背包,走出西廂房。陳鐵山跟在後面,打著哈欠,眼睛還沒睜開。兩人站在院子裡,看著灶房的窗戶。窗戶紙上映出林歡的影子,她在灶台邊忙活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顧遠征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往院門口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。他站在那兒,背對著院子,手攥著背包的帶子,指節捏得發白。他想回頭,又不敢回頭。怕回頭了,就走不了了。

  林歡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她看到顧遠征站在院門口,背著背包,愣住了。她把粥放在石桌上,走過去。

  「要走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顧遠征轉過身,看著她。「軍區命令,回去集訓。一個月。」

  林歡沒說話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誰都沒躲,誰都沒說話。晨光照在他們身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伸手別到耳後。

  「等我回來。」顧遠征說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
  林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被晨光照亮的亮,是那種從裡面往外透的亮,像深井裡的水,又涼又清。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說。

  顧遠征轉過身,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陳鐵山跟在後面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「嫂子,俺走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林歡說。

  陳鐵山轉過身,大步走了。兩人一前一後,走在村口的土路上。晨霧還沒散,白茫茫的,像一層薄紗,把他們的背影罩住了。林歡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了院子。

  石桌上的粥已經涼了。她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粥是涼的,但紅薯還是甜的。她把粥喝完,把碗放下,進了灶房。

  趙氏正在灶台邊忙活,看到她進來,問了一句:「小顧走了?」




  「他說啥了?」

  「他說等他回來。」

  趙氏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

  林歡蹲下來燒火。灶膛里的火快滅了,她添了一把柴,吹了幾口氣,火又著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明暗不定。她看著灶膛里的火,想起他說的話——「等我回來。」他說的是「等我回來」,不是「我走了」。他說的是「回來」,不是「走」。他還會回來。他說了,她就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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